眾人聽到王氏這話，紛紛轉頭看向陳凡，尤其是黃會和惠士奇兩人，表面上兩人都在笑，但眼睛裡那副看笑話的樣子藏都藏不住。
在這種時候，苗灝等人雖然關切的看向陳凡，但也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
唐胄這時笑道：「陳學士，你準備好了沒有？」
陳凡看了自家座師一眼，嘴角扯出一絲笑來，轉頭對太后道：「臣的教學展布需要有人配合，現在人已經等在宮門口，請太后下旨允他們進來。」
「不可！」陳凡話還沒說完，郭承業就道：「陳凡，你當宮裡是你的弘毅塾嗎？想讓誰來就讓誰來？真是放肆！」
陳凡看都不看他，而是對王氏道：「宮門處等候的兩人都是臣的弟子，一人是上一科的榜眼，現任翰林院編修祝詠。」
一聽這個名字，王氏頓時放下心來，原來都是體制內的，那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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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陳凡又道：「還有一人乃是蘇州府同知葉憲之子葉選。」
郭福淡淡道：「這祝詠進宮還算說得過去，這葉選是誰？可有功名？他憑什麼進宮？」
陳凡笑了笑道：「英國公，可知曉蘇州府同知葉憲？」
不等郭福開口，他便徐徐續道：「今年蘇松兩府突發麻腳瘟，疫疾肆虐，百姓死傷無數，人心惶惶，地方近乎大亂。彼時官員多有畏難避禍者，葉憲臨危不懼，死守治疫一線。他白日奔走街巷村落，排查病患、隔離疫區、分發湯藥，夜裡通宵梳理防疫章程，安撫流離百姓，數月未曾歸家，食不果腹、夜不寐席，任勞任怨，從無半分推諉懈怠。」
「這樣的有功之臣，一心為公、勤政愛民，於江山社稷、於天下百姓皆有大功。其子葉選自幼受父教誨，知禮明義、品性端正，亦通文史事理。如今臣入宮為陛下講學，不過令功臣幼子入宮輔助布置，區區舉手之勞。」
「若連這般報國功臣的子嗣都要百般防備、拒之門外，只因無有官身便冷眼苛責，傳揚出去，天下勤懇履職、捨身報國的官吏將士，豈不會寒心？日後再有危難之時，誰還願為朝廷盡心、為百姓赴命？」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讓所有人都不好再行阻撓。
王氏點了點頭道：「那便讓他們進來吧！」
當祝詠和葉選提著箱籠真正踏足宮掖時，祝詠還好，目不斜視，只悶頭跟著太監後面趕路，而葉選激動地左顧右盼，顯然沒想到，老師說帶他們入宮，竟然真得實現了。
這種事，他回家能吹上十年啊。
「臣、小民，祝詠、葉選，見過太后！」
不僅王氏和一眾大臣好奇地打量著兩人，就連小皇帝對剛進殿的人也充滿了好奇，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兩大隻，嘴裡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要說話。
陳凡躬身上前道：「太后，臣給陛下準備了一個皮影戲！說的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郭福立刻站了起來，蹙著眉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凡：「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民間的那些東西也能拿出來污穢聖上的眼睛？真是不知所謂。」
皮影戲這個東西，其實並不是新鮮玩意兒，《漢書》中就有記載，漢武帝因為思念過世的李夫人，讓方士李少翁取皮革刻成人影，藉著燈火投影在帳幕之中，映出李夫人的摸樣，武帝隔著帳幕觀看，這就是皮影戲最早的雛形。
到了唐宋時，因為佛教盛行，僧人便用燈影講經，北宋時，皮影戲更是成為市井非常流行的娛樂活動。
不過這種民間的戲劇形勢，一直未能登上大雅之堂，在座的所有人，可能只有在元宵燈會的時候看過皮影戲，而王氏更是早年在閨中看過一兩次。
所以陳凡一開口，瞬間引來了郭福的激烈反對。
面對郭福聲色俱厲的斥責，滿殿朝臣皆是一動，不少守舊老臣紛紛點頭附和，只覺英國公所言句句在理。皇宮正殿，天子講學之地，莊重肅穆，容不得市井雜戲褻瀆聖顏。
陳凡聞言不慌不忙，並未有半分侷促，反倒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卻字字鏗鏘，：「英國公此言差矣。世人皆以為皮影是市井雜耍、鄉野玩樂，殊不知此物自古便登帝王之堂，載於正史典籍，絕非旁門左道、污穢之物。」
他抬眸環視殿中眾人，引經據典，娓娓道來：「《漢書·外戚傳》有載，漢武帝痛失李夫人，日夜思念、鬱郁難安。方士李少翁夜張燈燭、巧設帷帳，剪帛為影、映燈成形，武帝隔帷遙望，得見故人虛影，以解相思之苦。此便是影戲之源，始於漢家帝王御前，最先侍奉的便是九五至尊！」
一句話落地，郭福眉頭驟然一擰，正要開口辯駁，卻被陳凡搶先接續：「漢有御前影戲慰君心，唐有僧人借燈影講經布道、教化世人，宋時影戲演繹古今賢良故事，傳於市井、啟迪民心。可見影戲從來不是低俗玩樂，上古為先帝所用，後世為教化所用！」
「世人偏見，以為登不得大雅之堂，不過是俗人眼界狹隘罷了。如今陛下年幼，經書文言晦澀難懂，空洞說教難以入心。臣以皮影演大禹治水，其中不講虛言、不誦死經，直觀再現先賢櫛風沐雨、治水安民、心懷萬民的壯舉。」
陳凡躬身朝向太后，語氣愈發懇切莊重：「聖人講學，貴在因材施教、潤物無聲。稚子蒙學，當先觀其事、悟其心，再讀其文、明其理。臣以古法影戲教化幼主，承漢唐宋以來教化之法，教的是上古聖君的仁心、濟世萬民的擔當，學的是治國安民的初心！」
「這般教化先賢德行、啟迪帝王本心的法子，如何是污穢聖目？如何是不知所謂？」
陳凡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全都是顛覆皇室教育的大膽之舉。
自他決意破舊立新、教化皇帝之時，便知自己每一步舉措、每一句言辭，皆會觸動守舊規制，引來滿朝攻訐、萬般非議。
然則自古革新濟世之舉，未有不遇險阻者。
破舊立新，必遭舊制桎梏、俗論阻撓，流言蜚語、萬般責難，皆是意料之中。
他早已洞悉前路艱難，亦早已心懷篤定，備好了直面一切質疑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