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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點評

  陳凡笑容不減,又拍了拍手道:「來人,把另一位請上來。」

  「給我進去!」

  「快點!」

  門外傳來推攘喝罵的聲音,只見武徽帶著十多個手持棍棒、刀具的年輕人,正推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是血的傢伙走進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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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進門後,武徽二話不說,一腳尖踢在那人的膝窩處,那人「咕咚」一聲,猝不及防之下重重單膝跪地。

  「大人,就是這傢伙抓了陳大哥!」

  陳凡笑著看向惠應麟道:「惠公子,這人,你熟悉吧?」

  說完轉頭看向沈士居:「或者說是沈經長更熟悉此人?」

  海鯉沉著臉道:「到底怎麼回事?這人到底是誰?」

  陳凡站起身來,繞著那個垂首喘息,滿臉是血的人道:「這位啊,二十多年前,不知道在場還有人記得,京師有一位名叫林福祥的福建官員被朝廷下旨逮拿,以通倭之罪處死的事嗎?」

  眾人全都皺起了眉頭,沉思起來,但最先回答陳凡的竟然是俞敬:「我記得,好像那林福祥是什麼刑部員外郎。那時候本官在吏部候選,聽說此人勾結倭寇,多次偽造文書,發往福建,放走了不少跟倭寇勾結之人。後來被人發現,朝廷下旨拿問,當年這件事在京師非常轟動,林福祥午門外斬首的時候,闔城百姓扶老攜幼去看,當時本官也跟著會館同鄉去看過,但連午門都沒靠近,就擠不進去了。」

  陳凡撫掌而笑道:「沒想到俞縣尊還知道此事,喏……」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道:「這位就是林福祥之子林懋勛。」

  「啊~~~~~~」

  眾人驚訝莫名,一是驚異於林懋勛的出身,二是搞不清,這林家與陳凡又產生了什麼聯絡,為何要綁架陳凡的大哥。

  「當年那位林大人,救了不少倭寇,倭寇呢,也投桃報李,在泉州林家被朝廷抄家的時候,就出了當年還是幼童的林懋勛,最後送到林大人在松江的好友,太醫院正何家寄養。」

  「何家當年還是小門小戶,因為與林家的這層關係,搭上了倭寇這條線,從此販運絲綢、茶葉,與松江世家大族一起,做起了海貿走私的勾當,一步步發家。」

  說到這,他看向林懋勛道:「你這次在松江,充當串聯倭寇與世家之間的橋樑,我很好奇,為什麼在倭寇追擊陳學禮之前,你離開了松江?所為何事?」

  林懋勛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好像聽不到陳凡的話似得。

  陳凡搖了搖頭:「不說話,那就交給俞大人處置吧,先收押,然後向朝廷請旨該如何處置。」

  「等一下!」

  就在陳凡失去興趣的時候,林懋勛突然道:「陳凡,你確定要把我交出去?」

  陳凡好奇道:「這難道還能有假?」

  滿臉是血的林懋勛,一臉慘笑道:「我勸你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跟我好好聊一聊再決定,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韓輯冷笑道:「你一個滿身罪孽之人,陳大人跟你有什麼好說的?」

  林懋勛不屑地看了一眼韓輯,隨即一口血痰啐在地上,不再說話。

  「放肆!」韓輯這個公子哥兒何曾受過這等屈辱,頓時勃然大怒,「來人,先拿下,打二十棍!」

  「陳凡,你若是敢叫他打我,那我的嘴可就把不住了,到時候,你別後悔!」

  這話雖然是跟陳凡說得,但卻讓韓輯投鼠忌器起來。

  「文瑞,這人到底……」

  陳凡嘆了口氣,他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正在躊躇這件事應該如何處置的時候,突然外面闖進一人,正是海陵縣的馬主簿。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韓輯本就心情不好,見到馬主簿這樣子,心中更氣。

  馬主簿連呼帶喘道:「天,天使,天使駕臨!已經到了海安。」

  眾人全都「豁然」站起。

  聖旨到了。

  惠應麟和沈士居也緊張起來。

  聖旨一到,陳凡的事情就算板上釘釘,再也沒有迴轉的餘地,陳凡若是不當場拒絕,那惠士奇交給他們的任務,他惠家能不能成為帝師,再興旺一朝的任務就要失敗了。

  這邊陳凡對馬主簿道了聲辛苦,隨即轉頭對俞敬道:「俞縣尊,就先請你將這林懋勛收監吧,等接旨之後再說。」

  俞敬見狀,不敢多言,連忙叫了快手進來,將林懋勛押了下去,暫時關在姜堰巡檢司的牢內。

  就在眾人準備起身,前往海安迎接聖旨的時候,惠應麟突然拉著陳凡道:「陳狀元,我的文章到底比剛剛那篇差在哪裡?」

  「他不過是有了你一步步指點,方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若是我,寫得定然比他好。我不服。」

  眾人一聽,好傢夥,這就純純耍賴了唄。

  人家學習經義不過一年多的時間,能寫出那樣的文章,雖然是在陳凡的指點下,但那也很不簡單了。

  這在人家徐拯作文之前,你也是預設了,現在你輸了,又說這是陳凡的指點之功,不認可這件事,這不是耍賴是什麼?

  「小子,不要在此夾纏不清,沒得侮了你惠家的名聲,讓我等瞧不起你。」洪升肅然道。

  陳凡笑了笑,對洪升做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後轉頭對他道:「你說徐拯全賴我指點?」

  「沒錯!」

  陳凡笑了笑:「那說明,你的文章水平,比我想像的還要低上不少!」

  惠應麟愕然以對。

  陳凡不僅沒有聖旨即將到來的緊迫,反而重新坐下,當著所有人的面點評道:「朱聖人在傳注中有云:「篤,厚也。篤恭,言不顯其敬也。篤恭而天下平,乃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之極功也!」

  眾人聽完,全都點了點頭。

  這些他們都曾經背過,可以說是朱聖人對剛剛《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這個文章的最直白解釋。

  他們都是背過的。

  但有些人腦子裡有印象,可叫他們如陳凡這樣,一字不差的背出,這還是強人所難了。

  「你說是我的指點,徐拯才能寫出剛剛那篇文章,他的水平原本不及你,是也不是?」

  「沒錯!」惠應麟看見陳凡的表情,心裡也在打鼓,說話也沒有剛剛硬氣了,現在之所以強撐,所為者,不過是父親的前途而已。

  陳凡笑了笑,雲淡風輕道:「徐拯在文中闡釋篤恭是內省敬信之所積而自致者,就如律己正南面,是敬德之容一樣。」

  「朱聖人在《中庸》第三十三章的總注中說,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可見篤恭也是效驗。徐拯雖然有我的指點,但他在文中不用力作轉語,故而文與題之形貌相合,否則便會使文章變成闡述【篤恭而馴致乎天下平】,這就有失題旨了。這可不是我能教他的,你說是嗎?」

  說完,還沒等惠應麟回答,陳凡繼續道:「由此可見,徐拯思理精細、得題之神,氣力深厚,文必肖題,筆墨微微調教,已經得窺大道了。」

  「我用一句話形容他剛剛那篇文章,叫【思泉集中神到之作,但覺元氣淋,不復見為苦心烹煉】。」

  陳凡說了這麼多,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歸納一下,意思就是,此次考題核心是「君子篤恭而天下平」,稍有不慎,就容易寫偏,寫成「靠篤恭慢慢治理好天下」,徹底偏離原題本意。可徐拯即便有少許指點,卻能精準拿捏題旨,不強行扭轉文意、不刻意雕琢字句,讓整篇文章完美貼合題意,這是極強的審題、思辨功底,是旁人教不來的本事。

  至於最後那句對於文章的點評,意思就是:「徐拯這篇文章,是心神凝聚、思路通透的神來之筆,通篇氣韻飽滿、渾然流暢,完全看不出刻意打磨、苦心湊文的痕跡。」

  反觀惠應麟的文章,空有世家學識,卻死板僵硬、抓不住文章精髓,只會歸咎他人借力,刺中高下立判,也徹底坐實了他輸得徹徹底底、心術與文才皆不如人的事實。

  麗澤會的一眾社友,剛剛聽完徐拯的文章,只覺得好,但又說不出來,到底好在哪裡。

  聽完陳凡的這番話,他們好像被一滴慧泉滴落在心頭,心思頓時通透,豁然開朗起來。

  沈士居嘆了一口氣,拉著惠應麟道:「速速回家,向你叔公稟告此事吧。」

  沒辦法,他實在不想待在此地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