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幾位閣臣全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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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又少不了一頓恭喜的話來。
不過從左燕君那聽完之後,尤其又是在外臣面前,王氏還是端了太后這一份體面,沉穩著沒有露出一絲笑來,這倒是讓幾位閣臣心中嘖嘖稱奇。
四位閣臣分坐兩側,屏風被擺了出來,橫隔與君臣之間。
王氏端坐於紫檀屏風之後,小皇帝被乳母抱去偏殿。
三輔陶璽輕咳一聲,率先開口:「太后,東南大捷,普天同慶。依臣之見,勇平伯顧敞總制五省,排程有方,當為首功。昔年太祖北伐,英國公郭福雖功高,然爵止國公。今顧敞以伯爵總戎,若晉封侯爵,於例雖無不可,然臣恐開了勛戚以軍功驟遷之例,後世難制。」
他話音未落,次輔苗灝已冷笑出聲:「陶公此言,臣不敢苟同。太祖時,英國公之封,實因北伐蒙元首功,非尋常軍功可比。今顧敞總制東南,巨寇一舉剿滅,東南百姓賴其安枕,此戰更殲倭寇三萬,斬巨魁許棟,自太祖以來,未有如此大捷。若此不侯,何以勵將士?"
陶璽眼皮微抬,淡淡道:「苗公急甚?老夫不過論例而已。」
「論例?」苗灝將手中茶盞一頓,「昔年王越以北山之捷封威寧伯,彼時斬首僅數百級。今顧敞之功,百倍於王越。陶公若以【難制】為由,仆請問——難制者,功臣也?還是難制者,公之私意也?」
「荒唐!」
陶璽大怒看向苗灝,他鬚髮微張,正欲發作,屏風後傳來王氏清冷的聲音:
「苗老先生,陶老先生,二位都是朝廷柱石,何必動氣?」
二人連忙起身,躬身道:「臣失儀。」
王氏的聲音不疾不徐:「哀家不懂什麼先例,只知道顧敞是哀家的親家,更是朝廷的忠臣。他若封侯,哀家臉上光彩;他若不封,哀家也沒什麼怨言。但有一件事哀家要問問陶老先生——」
她頓了頓,「若此戰不勝,倭寇長驅直入,江南糜爛,陶卿可擔得起這個【難制】?」
陶璽面色微變,額角滲出細汗,伏地道:「臣……臣愚昧。」
「那就議賞吧。」王氏淡淡道,「顧敞晉封勇平侯,諸位可有異議?首輔你的意思呢?」
唐胄聞言,點了點頭:「有功要賞,不然無以激勵人心,該賞,臣無異議!」
「好。」王氏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那便再議議陳凡。」
殿中驟然一靜。
苗灝率先開口:「臣以為,陳凡當為首功。奏本寫得清楚,北新涇阻敵、西城牆破賊、吳淞口合圍,皆其排程。更難得者,此人以文臣掌兵事,身先士卒,民夫為之效死,將士為之用命,此非尋常將帥可及。」
他轉向屏風,重重一揖:「昔年先帝常言,治國之要,首在得人。陳凡年紀輕輕,三元及第,今又立此不世之功,朝廷若不重賞,何以服天下士子之心?何以勵邊陲守土之臣?」
王氏在屏風後點了點頭,又道:「唐老先生的意思呢?」
唐胄頓了頓,隨即道:「太后,老臣是陳凡會試座師,在這時候,有些話倒是避嫌些好!」
苗灝聞言,心中大怒,這老東西說的話,聽起來好像大公無私,其實就是暗戳戳在拖陳凡封賞的後腿啊。
什麼會試座師?
自己還是陳凡的鄉試座師呢,那剛剛自己為陳凡發聲,按照他的意思,豈不是有為學生邀賞的嫌疑?
可偏偏這話他說得堂而皇之,自己又沒處辯解去,不然越辯越亂,反倒壞了陳凡的好事。
這邊唐胄開口,王氏也不追問,又對陶璽道:「陶老先生的意思呢?」
陶璽聞言,毫不客氣道:「臣請治陳凡之罪!」
這句話,一下子將殿中眾人全都震住。
陳凡,松江之戰最大的攻城,可以說就是在他的統籌排程之下,松江才得以保全,倭寇才得以為殲。
這樣的大功臣,正在議賞的時候,這陶璽卻要治他的罪,這簡直可笑。
但陶璽卻並沒有笑,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對屏風後的王氏道:「臣昔年與松江沈家,本朝名臣沈度之子沈庾交好,今日入宮前收到沈家來信,信中之事,令臣汗濕脊背,不敢隱瞞,請聖母皇太后御覽。」
說罷,將手裡的信託起,遞給接信的太監。
王氏卻在屏風後皺了皺眉頭道:「幾位老先生當面,無不可與言者,讀!」
那小太監抽出信紙讀了起來:
沈庾頓首百拜,泣血上書陶閣老座前:
閣老鈞鑒。庾本微末小民,不敢輕瀆台閣,然闔族喋血之慘,實有不忍不言者。
今歲秋,倭寇犯松江,凡三萬餘眾,圍華亭。時陳凡以同知掌兵事,實總其權。初,凡與杜、沈、陸三家有隙,以修河故,奪杜氏陂三百頃、沈氏塘二百頃、陸氏田一百五十頃。三家訟於府,凡銜之。
及倭寇至,凡不固守,反縱兵出城。凡旋即回城誣我三家以通倭,盡縛之。庾時在金陵,得脫。而凡於十月晦日,發兵圍三家,男子年十五以上皆斬。三家同日受戮,血流盈庭……
信讀完後,整個慈寧宮正殿安靜的落針可聞。
就連苗灝也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如果這一切是真得,那陳凡所作所為也顛覆了他印象中的那個溫文爾雅的君子形象。
可是凡事總要問個為什麼?
為什麼陳凡會發了瘋似得殺了這三家人?
而且還是長房嫡枝。
殺了這三家人,對他陳凡有什麼好處?
就以苗灝,不,不僅是苗灝,還包括太后王氏、首輔唐胄,都不信陳凡會只為了那點田產,就跟三家人撕破臉,殺人家嫡枝全部男丁?
那陳凡說這三家通倭,會不會是真的?
總不能偏聽偏信陶璽這一家之辭吧?
但也就是因為這一封信,在沒有搞清楚情況之前,陳凡的封賞肯定是要被擱置下來了。
隨即陶璽道:「不管原因如何,陳凡殺人,不以律法,不告巡撫,不請憲牌,不付有司,躬自臨刑,這簡直無法無天,在查清楚之前,臣請太后革去陳凡一應職司,停職待勘。」
陶璽沒有說治陳凡的罪,只說是停職待勘,這番話倒讓苗灝也沒辦法反駁。
王氏沉著臉問道:「首輔的意思呢?」
唐胄嘆了口氣道:「那就讓陳凡先行回籍,等查清楚之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