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酒樓後院的密室里,何拳正聽得外頭動靜,面色鐵青。
「顧徹眉這女流,壞了咱們大事!」他一拳砸在案上,酒盞跳起半寸。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仝年輕氣盛,憤憤道:「正好乘著那陳凡不在城裡,找人殺了那女人,也好給我大伯、二伯全家報仇!」
「蠢0貨!」杜綺一拐杖敲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她身後是顧家,是顧敞!你動她一根汗毛,萬一事情泄露,顧敞拼著老命也會踏平你沈家!」
沈仝氣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再言。
「如今怎麼辦?」何拳焦躁地踱步,「流言被這婦人一攪,眼看就要壓不住了!」
杜綺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壓不住,便添把火。去,叫咱們的人散出去,就說顧徹眉是虛張聲勢,陳凡早就跑了,倭寇轉眼便到!我就不信那群泥腿子真敢拿著命跟姓顧的一起胡鬧。」
「可是……
「沒什麼可是!」杜綺冷笑,「城中守軍不過幾十個縣兵,倭寇此刻應該已經將陳凡圍殺了,到時候那些人來到松江,她一個婦道人家能頂什麼用?等城破了,她便是千古罪人,陳凡便是千古罪人!而且是闔城百姓見證下的千古罪人,朝廷必然要拿他們平息民意,到時候別說陳凡這個狀元,就算是顧敞,也少不得要逮拿下獄問罪!」
何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正要派人出去,忽然——
「轟!」
一聲巨響,彷佛天邊滾雷。
三人面色驟變,忙招呼人出了院子登上譙樓。
譙樓在府治西北,為一層之望,這地方他們為了能夠觀察到城外的情況,昨日已經買通縣兵,只要有動靜,便可以等樓檢視。
幾人剛剛登頂,便急忙撲到窗前,此時只見東城方向煙塵大起,一面大旗穿透暮色,獵獵如火!
那旗是猩紅的,正中繡著一個斗大的「陳」字,金線盤繞,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旗角處另有一行小字,隨著戰馬奔騰若隱若現:「欽命督辦開河事、松江府同知、海陵團練團總」——正是陳凡的全銜!
「陳……陳凡?!」何拳面色慘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他,他怎麼能回來?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岔子?」
沈仝手裡的摺扇掉落落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杜綺更是死死攥著窗欞,老臉扭曲如鬼:「不可能……不可能……許棟呢?倭寇呢?三萬人……三萬人啊……」
城外,馬蹄聲如雷碾過大地。
陳凡玄甲黑馬,立於陣前。身後,海陵團練步伐整齊,鐵甲鏗鏘;永順土兵藤牌如牆,梭鏢如林;更遠處,一面更大的旗幟迎風招展——「欽命提督軍務、總制東南五省戎政、大都督府大都督、勇平伯顧」——正是顧敞的旗號!
「開城——!」武徽的聲音如滾雷炸響。
城門緩緩開啟,顧徹眉懷抱嬰孩,立於門洞之下。夕陽從她身後傾瀉而入,將母子二人鍍成一尊金塑。
她望著馬上的丈夫,嘴角微微一動,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驕傲,似乎有千言萬語。
陳凡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妻兒一併攬入懷中。
甲冑冰冷,默言在睡夢中被驚醒,但卻沒有哭,只好奇地打量著父親。此刻的他被父親的披風裹住,眼神中充滿了好奇。
「夫人,」陳凡低聲道,「辛苦了。」
顧徹眉靠在他肩頭,輕聲道:「倭寇呢?」
「幸勞父親帶兵趕到,已經剿滅潰散了!」
顧徹眉點了點頭,「城中流言四起,恐怕是有人故意為之!」
陳凡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不急。夫人去伺候岳父大人府中休息,剩下的事……」
他緩緩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滿城百姓,掃過城頭女眷,最終落在城中富戶聚居的方向。
「……交給為夫便是。」
……
振武營的兵,是顧敞的親衛,也是南直隸最精銳,朝廷下了本錢最多的營兵。
這些大頭兵不善言辭,只認軍令。
顧敞一聲令下,三千甲士如鐵流般湧入華亭城,分作三路,直撲何家、杜家、沈家。
何家酒樓里,何拳剛被家人從譙樓上攙下來,腿都還是軟的。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攥著一盞沒喝完的茶,茶水潑了大半,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茶漬。
外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像悶雷碾過青石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而何拳的眼神也越來越空洞。
「老爺!老爺!」管家連滾帶爬衝進來,「兵……兵來了!好多當兵的!」
何拳手一抖,茶盞落地,頓時碎成八瓣。
門被撞開的瞬間,他看見一雙雙沾滿泥污的戰靴踏過門檻,靴面上的鐵釘泛著冷光。為首的是個千總,麵皮黝黑,左臉一道刀疤從眉角劃到下頜,像條蜈蚣在爬。
「奉勇平伯令,查抄何家。」千總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何家酒樓的一份選單,「所有人等,跪地受縛,敢動者,斬。」
何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那千總手一揮,身後兵士如狼似虎撲上來。
書架被推倒,瓷器碎裂聲此起彼伏,藏在地窖里的銀箱被一箱箱抬出,燭火下白花花晃人眼。
何拳的妻妾們哭喊著被趕出來,釵環散落,鬢髮凌亂,像一群被驅趕到屠場的羔羊。
何拳這才如夢方醒喊道:「我要見陳大人,我要見大都督,家姐是在宮中伺候太后的女官,讓我見陳大人一面!!!」
那千總冷眼看著掙扎的何拳,半晌後才道:「你會見到的!」
杜家大宅里,杜綺的拐杖被兵士一腳踢飛。他趴在地上,老臉貼著冰涼的青磚,聽著內室傳來翻箱倒櫃的巨響,渾濁的眼底終於滲出恐懼來。
「你們……你們敢!」他嘶聲喊道,「老夫是秀才!有功名的!你們這些丘八……」
話沒說完,一隻戰靴踩在他背上,將老頭子的後半截話碾成了悶哼。
沈仝最是狼狽。他試圖從沈家大宅的後門溜走,卻被振武營的兵丁堵個正著。兩個士卒也不說話,只是上前用長槍的槍桿往他膝彎一敲,沈仝便撲通跪倒,儒衫沾滿泥污,他的懷中掉出了十幾錠銀子,顯然是想逃走的路上當做花銷。
三家的家眷、僕役、帳房、管家,被繩索串成一串,從各自的宅子裡押出來。華亭城的百姓們躲在門縫後、窗欞後,看著這一幕,有人暗暗叫好,有人心驚膽戰,更多人只是沉默——松江,又要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