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剛剛暈倒的秦翔幽幽醒轉，撐著胳膊就要坐起。
要放在平日，這群下屬肯定要噓寒問暖，讓秦指揮使好好躺著休息。
可現在，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倉皇之色，別說讓秦翔休息了，他們恨不得將這個拿主意的扶將起來，趕緊主持大局。
「走，去寨牆。」
眾將聞言，頓時將秦翔扶起，匆匆朝寨牆外走去。
到了營中，此刻的衛所兵們早已大亂。
平日裡，他們連操練都不參加，跟普通的百姓幾乎無異，有人要問了，他們不操練，難道去屯墾了？那秦翔的廬州衛還算不錯，最少能做到「耕者有其田」啊。
事實上，廬州衛跟別的地方衛所一樣，兼併嚴重，甚至猶有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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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為什麼秦翔在一眾勛貴中還能有個好名聲呢？
因為此人發明了一種盤剝衛所兵的新辦法，即為「買閒錢。」
什麼叫買閒錢？
朝廷當年設定衛所，一方面是為了屯墾，一方面是為了藏兵於民。
所以採用輪值制，一戶軍戶，抽丁一口成為戰兵，平日裡訓練，這家裡其他人便在家中耕種。
但國朝這些年軍田兼併嚴重，這些軍戶根本無田可種。
為了養活一家老小，便要出去做工賺錢。
接下來，秦翔這個大聰明發現，兼併田地來錢也太慢了，為了賺更多錢，好，你們不是想出去做工嗎？
被抽到訓練的正兵，也可以繳納「買閒錢」，然後擺脫訓練去廬州城給別人做工賺錢。
這導致，廬州衛的營中，有苦力、有打行打手，有小生意人，可就是沒有一個正經參加訓練的軍人。
又有人要說了，那秦翔還敢來海門這種高危險地區？
秦翔不是傻子，他盤剝了那麼多銀子，也抽出一部分豢養了一批家丁，這些家丁只有百餘人，但卻是秦翔最大的依仗。
但如今事到臨頭秦翔才發現，恐慌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
平日裡他手下的家丁驕橫異常，可當倭寇今天真來了，看著滿營無頭蒼蠅一般的普通衛所兵，這群家丁也發憷了，再也沒有驕橫的樣子。
秦翔心急如焚，也顧不得那些士卒，只帶著一群人匆匆來到寨牆邊。
透過寨牆的縫隙看去，秦翔頓時心涼了半截。
寨子外面，密密麻麻都是攢動的人頭，各個手提刀兵，正朝他這小寨奔來。
「大人，怎麼辦？」那指揮僉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道。
能怎麼辦？逃走，朝廷不敢殺文官，對他們這些武職可下得去刀。
留下，滿寨子沒頭蒼蠅，怎麼跟兇悍的倭寇打？
估計剛一接觸，自己這邊的人便作鳥獸散了去。
秦翔此刻滿心都是牢騷。
你說這幫子倭寇，他不去江南富庶的地方禍害，來他這鳥不拉屎的海門幹嘛？
原以為高枕無憂的地方，誰知道竟然真撞了鬼了。
「都特娘的給我下去，將這些慫包整治好，誰再敢在營中喧譁，斬！」秦翔惡狠狠地轉頭囑咐道。
手下人聞言，全都散開去了。
秦翔身邊只剩下葉釗和吳琦。
吳琦小心翼翼湊近道：「秦叔，倭寇，倭寇這麼多人，咱，攔不住啊，要不帶上家丁，咱們趕緊去狼山通報倭寇來了的訊息吧？」
秦翔轉頭惡狠狠瞪著吳琦道：「你敢亂我軍心？」
吳琦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我也是為了秦叔你好。」
秦翔此刻殺了這小子的心都有了，整個營中，就他吳家帶來的家僕最多，小寨駐足，他竟然還要帶侍女進來伺候，要不是秦翔覺得實在說不過去，不然這傢伙真要上天。
這時葉釗道：「秦叔，倭寇勢大，咱們可不能死磕，要不趕緊派人去狼山搬救兵，咱們跟倭寇談談，拖延一二？」
秦翔聞言皺了皺眉。
他心裡清楚，葉釗所謂的談談，這句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談的好，那就拖延。
假的是，談不好，也可以變成投降。
反正不能把命丟在這裡。
秦翔心裡十分糾結，他有心成為話本、戲文里，錚錚鐵骨的岳武穆。
但事涉生死，自己若真交代在這裡，家裡的良田，七房妻妾，年幼的兒子怎麼辦？
想到這些，他心裡所剩不多的勇氣頓時灰飛煙滅。
「那，那就談談。」
這下子問題來了，倭寇轉眼即至，想談，便要派人出寨去談。
他這小寨，別說跟海陵團練的正經寨子比，就算是武舉考試上，人家海陵團練製作的微縮版寨子，功能都比他齊全。
真要讓倭寇近前，一推就倒的寨子，誰跟你談？
「你去！」秦翔想也沒想，便對吳琦道。
吳琦聞言，大驚失色，漲紅了臉結巴道：「秦，秦叔，我，我不敢。」
秦翔罵道：「撫寧侯一世英雄，怎麼生了你這個廢物？去，別廢話。」
開玩笑，臨淮侯葉家，那是他在官場的依仗，倒是撫寧侯家這幾年也沒個能挑大樑的男丁支應門戶。
這樣的家族不拿來用，難道自己出去跟倭寇談？
吳琦看著對方褪去笑容，惡狠狠地眼神，知道今天避不了了，於是只能硬著頭皮，哭喪著臉，牽著剛剛逃走的馬再次出寨。
就在秦翔以為這小子會朝倭寇去的時候，吳琦竟然撥轉馬頭，一抽馬臀，飛也似地朝西面逃去。
看到這一幕的秦翔差點破口大罵出聲。
等他冷靜下來，目光又看向葉釗。
葉釗見狀，神色惶恐道：「秦叔……」
秦翔見狀，咬牙切齒了半晌，這才道：「來人，去把吳僉事找來。」
隨即他轉頭再次看向葉釗：「去把你們恩科的武舉都集中起來。事若不協，都特娘跟老子一起上。」
葉釗連連點頭，連滾帶怕地溜了去。
不一會兒，得了秦翔交代的吳僉事，一臉愁容地出了寨子。
秦翔透過縫隙看著吳僉事朝倭寇群中走去。
不多時，當吳僉事剛走到倭寇面前時，不知說了些什麼，還回頭指了指小寨。
秦翔手心裡全是汗，決定他們這群人命運的時候到了。
這時，遠處的吳僉事被一群倭寇扯下馬來，一頓拳腳，看得秦翔跟著嘴角抽動。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幾個人出來，跟吳僉事說了什麼。
那吳僉事跌跌爬爬轉身，連馬都不敢牽了，吊著腿兒朝寨子跑來。
剛進寨子，秦翔便迫不及待一把扯住鼻青臉腫的吳僉事道：「倭寇說了什麼條件？」
吳僉事哭喪著臉道：「他們叫我回來，說若是不投降，便雞犬不留！」
說罷，還拿了一截人的拇指出來。
秦翔見狀大駭道：「這是什麼？」
「是，是武英侯家郭宏的……拇指。」
「啊~~~~~~~」秦翔聞言，差點再次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