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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灶丁

  海門。

  此時的海門還不是後世那般繁華。

  長江裹挾著萬里泥沙,彷佛在這裡吐出了一口濁氣,淤積成一片巴掌大的陸地。

  每當潮來時,水漫圩堤,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江,哪裡是海;潮退了,灘涂上留下縱橫的溝壑,像極了老人手上的青筋,蜿蜒著伸向遠方。

  而這裡的蘆葦盪無邊無際,大風一吹,蘆葦杆摩擦的沙沙聲,混著咸腥的水汽,撲得人滿臉都是。

  「媽的,這什麼鬼地方!」海邊不遠處,一個簡易的寨子裡,郭宏、葉釗等人坐在長條凳上,一隻腳踏在凳子另一頭,悻悻罵道。

  說話之人是恩科新晉的武狀元第一名郭宏,他被廬州衛指揮使秦翔要著帶在身邊,原以為等考完後便去廬州,過些逍遙痛快的日子,卻不曾想到,最後顧敞那老東西大手一揮,竟將幾乎所有的恩科武進士都「發配」來了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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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病相憐的葉釗比他稍稍沉穩些,一口乾了碗酒,望著寨子外面遠處白茫茫的灘涂,半晌才道:「哎,咱也是倒霉,海門就只有個千戶所的衛城,塞不下這麼多人,沒轍,只能來這裡吹咸風了。」

  說罷,他一巴掌拍在臉上,隨即用手指捻下一隻小蟲,眼神哀怨的像個深閨曠婦。

  撫寧侯家的老三吳琦湊了過來,看了看四周嘿然笑道:「這幾天,我倒是發現個好地方,哥幾個?怎麼樣?要不要出去耍耍?」

  郭宏來了興趣道:「什麼地方?都有些什麼耍頭?」

  吳琦一臉淫笑道:「在咱們東邊十里,有個呂四曬鹽的場子。前些日子我去看過,裡面不少灶戶人家。」

  葉釗頓時大失所望道:「曬鹽的有什麼去頭,還不如在這歇著。」

  郭宏卻反應了過來:「女人?」

  吳琦笑得愈發淫丨盪,點了點頭道:「不少十二三歲的,都跟著他們老子曬鹽呢。」

  葉釗頭搖得幅度更大:「灶丁家的女子,一個個曬得烏黑,有甚耍頭,再說了,咱們現在是在軍中,怎好隨便進出?萬一要是被人知道呢,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見他假惺惺地做派,郭宏、吳琦各自翻了個白眼,他們這些人,連家丁都能帶進營中,秦翔怎麼可能拿他們怎樣?

  軍紀?

  那都是糊弄泥腿子們的,他們是什麼人?那可是太祖爺親封的世丨襲罔丨替!

  葉釗還想再說,吳琦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道:「葉釗,放鬆些。咱們在這鬼地方,不知要守到猴年馬月,若不找些樂子,豈不是要悶死?再說了——」他壓低聲音,「你以為秦叔不知道?他比咱們還清楚。只要不出大亂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葉釗的掙扎明顯弱了下去。

  半個時辰後,鹽場中,只見親兵們剛到了地方,便三三兩兩散了去,有的鑽進了灶丁的茅草屋,有的拽著女人便朝鹽灘深處走去,還有的竟然光天化日之下,領這幾個人將男人們打倒,扯著哭哭啼啼的婦人便朝蘆葦深處里拖。

  這些人當然已經給葉釗他們幾個找好了相貌清秀的。

  幾人坐在灶丁們曬鹽休息的棚子下。

  剛剛坐下,郭宏便四處打量道:「這棚子不錯,寬敞、通風,還挨著水邊,夜裡涼快。」

  說話間,親兵們不知從哪變出了桌子、酒肉和時鮮瓜果,放在了幾人面前。

  郭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一隻滷鵝腿便啃,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舒坦!」

  吳琦笑道:「兄弟幾個,咋樣,我找的地方是不是別有風味?」

  說罷,還朝幾人努克努嘴,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棚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捆了七八個女孩。

  這些女孩一個個十一二歲的年紀,皮膚雖然黝黑,但好在眉目自有清麗,此時的她們被嚇得瑟瑟發抖,讓人看起來忍不住憐惜幾分。

  郭宏感嘆道:「這才叫日子嘛,你看看咱們這陣子,都特娘的造孽啊!」

  葉釗悶頭喝了口酒道:「得了吧,郭二哥,咱們這日子不錯啦,過了江,你看看現在的松江,那才是焦頭爛額咧。」

  一說起松江,眾人都「哈哈」大笑,松江民夫動亂的訊息當然瞞不過一江之隔的海門,從秦翔以下,所有人都在看陳凡的笑話。

  你陳凡多牛啊,大都督的女婿,太后最信重的年輕一輩。

  現在怎麼樣了?

  好大喜功,玩脫了吧。

  「告訴你們,趙老侯爺那邊已經寫信給陶閣老了,不日京師那邊就會知道松江發生的事情。看著吧,就算太后再信任那陳凡,這次他也免不了被朝廷申飭,說不定,言官那邊再串聯串聯,他的個官也就別當了。」

  幾人想到陳凡的下場,心中更加高興,一時間觥籌交錯,被抓來的女孩們也被鬆了綁,一個個推進幾個公子哥的懷中,任憑捏弄。

  不多時,幾個公子哥兒酒酣耳熱,也玩得性起,拖著女孩們便各自找了個乾淨的窩棚「放鬆」去了。

  日頭偏西,鹽灘上的熱氣卻未散盡。

  老周頭蹲在自家棚子門口,手裡攥著一把曬鹽的木耙,指節發白。他的婆娘半個時辰前被兩個親兵拽走了,說是「請去伺候貴人」。

  他的閨女小滿,今年才十二,扎著兩根黃瘦的小辮子,跟在她娘後頭哭,被一個穿著號衣的兵痞一腳踹在膝彎里,撲倒在鹽滷坑裡,爬起來時,半邊臉都是黑的,嘴裡還嗆著咸澀的滷水。

  「爹……」小滿被扔回來時,嗓子已經哭啞了,衣裳撕成了布條,露出細瘦的肩膀,上面印著幾道青紫的指痕。

  她趴在老周頭腳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蘆葦稈子,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老周頭沒說話。

  他只是攥著那把木耙,一下一下地在腳下的鹽碴地上劃拉。

  劃出一道痕,又被潮氣漫上來,模糊了,再劃一道。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個「貴人」們歇腳的棚子,那裡頭燈火已經亮起,是不是還從那傳來女人們的尖叫聲和那幫公子哥的淫笑聲。

  老周頭的木耙「咔嚓」一聲,斷了一根齒。

  「老周,忍忍吧。」隔壁棚子的劉三探出頭來,臉上也是新添的淤青,他的婆娘同樣沒能倖免,「那些天殺的丘八,咱們惹不起。等他們玩夠了,自然就走了。」

  「走?」老周頭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走了,再來一撥,再走,再來。咱們的婆娘閨女,就是給他們備下的牲口?」

  劉三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

  老周頭低下頭,看著腳邊瑟瑟發抖的小滿。

  閨女的手還攥著他的褲腳,指甲縫裡嵌著鹽滷的黑泥,指節細瘦,像幾根蘆柴棒子。他想起小滿出生那年,也是這麼個夏天,滷水泛白,曬鹽池裡結出第一茬鹽晶,他婆娘抱著襁褓里的女娃,笑著說:「當家的,給咱閨女起個名兒吧。」

  他說:「就叫小滿吧,小滿小滿,麥子灌漿,日子有盼頭。」

  然而這一切,在這個普通的一天,變成了遙不可及且荒誕的夢。

  「爹?」

  小滿看著父親從窩棚里走了出來,不知什麼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把切菜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