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嗚咽,吹過陳學禮染血的面龐。
那三道血痕在他年輕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三道烙進人心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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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褲腿上還沾著河泥,手裡攥著把生鏽的鋤頭。他怔怔地看著馬上那個少年軍官,看著他掌心裡還在往下淌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黃土上。
「李三……」他忽然扭頭,對身後一個瘦小的男人說,「你記不記得,你病倒那會兒,陳大人是咋說的?」
李三囁嚅著:「陳大人說……說咱們背井離鄉來修河,不容易,讓大夫……好生給治。」
「是啊。」那漢子喃喃道,「人家一個官老爺,圖咱啥呢?」
他忽然把鋤頭往地上一扔。
「哐當」一聲,在死寂的人群中格外清脆。
這一聲像是敲碎了什麼。緊接著,「哐當」「哐當」的聲音此起彼伏——鋤頭、鐵鍬、木棍,一樣樣落在地上。
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蹲下去抱住了頭,還有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哭出聲來。
「我……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捶著地,「陳大人給咱飯吃,咱卻來搶陳大人的銀子……」
哭聲是會傳染的。起初只是零星幾個,後來蔓延開來,像河潮一樣在人群中涌動。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民夫們,此刻一個個紅了眼眶,低了頭顱。
陳學禮握著還在流血的手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忽然,前排那個扔鋤頭的漢子抬起頭,朝他重重磕了一個頭:「大人!小的糊塗!小的該死!」
「大人!小人們該死!」成片的人跪了下去,黑壓壓的人潮矮下去一截。
陳學禮翻身下馬,不顧掌心的傷,雙手去扶最近的一個老漢:「老丈,快起來。你們是被蒙蔽的,陳大人知道,朝廷也知道。」
他提高聲音,讓更遠的人也能聽見:「都起來!都起來!咱們將來還要修河,還要養家餬口!」
此時,人群後方剛剛接到訊息趕來的許奇峰看到這一幕,臉色煞白。
「當家的,怎麼辦?」山東口音的漢子急道。
許奇峰額頭冒汗:「不要著急,不能著急,這時候,華亭那幾家應該已經發動了,等這些人收到陳凡一命嗚呼的訊息,事情還有轉機。」
可是,此刻現實的問題是,平野又宏那邊給他的指令是,不管用什麼代價,一定要攪亂松江,一定要讓民夫們亂起來。
眼看著剛剛還紅了眼的人群,漸漸平靜下來,甚至已經有人帶頭離開。
他心急如焚。
「要不我再去殺個把人,把水攪渾。」那大漢低聲惡狠狠道。
「蠢貨,現在誰要大聲說句話,都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大漢急了:「那咋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功虧一簣吧。」
許奇峰捏著下頜的短須,雙眼微微合起。
半晌之後,他終於下定決心:「走,把兄弟們叫上,跟這些民夫一起回去,等晚上……………………掘堤。」
……
月黑風高,北新涇渡工地上一片死寂。
白日裡騷亂的小寨此刻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只有河水在堤壩下嗚咽奔流。新挖的河道比舊河窄了許多,水流被約束在兩側土堤之間,顯得格外湍急,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轟鳴。
許奇峰帶著七八個心腹,沿著河堤的陰影潛行。他們不敢打火把,只借著慘澹的月色辨認腳下的路。白日裡還人頭攢動的此地,此刻只剩下幾座孤零零的工棚,像幾座荒墳。
「當家的,就是這兒。」一個漢子壓低聲音,指著前方一段新築的土堤,「這段最薄,我找老河工問過了,從這裡挖最順手!」
許奇峰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堤面。土還帶著白日暴曬後的餘溫,但質地鬆軟,指甲一摳就能摳下一塊。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陳學禮這小崽子看來是有意將寨子立在這裡,不過這功夫,他的人應該都睡了吧?」
「都睡了,兄弟們撒出去了,都盯著呢。」
「那趕緊!別等天亮了,會被人發現。」許奇峰命道。
幾個漢子聞言趕緊拿出備好的短柄鐵鍬,開始悄無聲息地挖起來。
鐵鍬入土的聲音被河水的轟鳴掩蓋,一鍬一鍬的浮土被拋到堤下的草叢裡。新築的堤壩本就不如老堤堅實,不一會兒,堤面上就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加快速度。」許奇峰低聲催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天亮前必須把這堤掘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遮住了大半月亮,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遠處縣城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除此之外,整個世界彷佛只剩下他們這幾個人,和腳下這條即將被他們撕裂的大河。
「當家的,有點不對勁。」山東口音的漢子忽然停下手,狐疑地四下張望,「這也太安靜了。」
「廢話,深更半夜的,不安靜還能怎樣?」另一個許奇峰的手下低聲罵道。
「不是……」那漢子咽了口唾沫,「這怎麼感覺瘮的慌?」
許奇峰正在埋頭挖土,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正準備叫他別特麼烏鴉嘴。
可突然,遠處的樹林「轟然」有鳥群騰起。
許奇峰見狀駭然睜大眼睛:「不好,有人埋伏。」
剛剛那手下道:「不能吧,周圍都有兄弟們檢視過了。沒人。」
就在這時,小寨突然火把齊齊點亮,將整個河堤照得火光通明。
河堤上鬼鬼祟祟的幾個人,瞬間無所遁形。
「哈哈哈!」突然,陳學禮的笑聲在寨子裡響起,「我就猜到,有人在背後挑唆,民夫,果然如此。本官神機妙算,早就猜到你們這群霄小會打河堤的主意。」
說到這,他舉起火銃,雙手朝天就是一銃。
隨即,激烈的馬蹄聲突然響起,似乎從四面八方朝北新涇渡馳來。
許奇峰見狀,知道事已不可為,於是他當機立斷,抓來那個山東口音的大漢道:「奎子,分頭跑!」
「知道了,當家的。」
「不管誰先回去,記住我說得話,把那個姓周的工部官員,與那個叫袁潤的上海縣縣令都給我放了。」
叫奎子的大漢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放了?當家的,那是咱好不容易抓來的。」
許奇峰一把將刀抽出,惡狠狠架在奎子的脖子上:「我說的話,你是沒長耳朵?」
「知道了!當家的!」奎子咬了咬牙,轉頭就走,絲毫沒有停留。
許奇峰聽著夜色中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暗暗罵了句什麼,轉身也投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