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撞開,一群衣著打扮怪異計程車卒蜂擁而入。
這些人手持藥弩、梭鏢,神情冰冷,外型彪悍,剛衝進大門,就讓早就聚在一起的家丁護院們看得腿肚子抽筋,作鳥獸散了。
彭規的大笑聲傳來,先跨入了大門,隨即轉頭對身後的陳凡等人道:「陳大人,怎麼樣?要不要我把這裡面的人全都抓起來?」
陳凡身後的李存疏臉色蒼白,小聲規勸道:「文瑞不可,陸老部堂德高望重,我們還是先退出去吧,不然這陸老部堂的門生故舊……」
陳凡沒有理會兩人,而是徑直走到一旁,看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門子道:「剛剛為何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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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子上下牙齒打架,連個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彭規努了努嘴,立刻便有兩個土司兵將那門子架起,又有第三個土司兵,操起刀把往那門子胃部狠狠一桶。
門子連聲音都發不出,頓時跟燒熟的大蝦一般彎下腰去。
一旁的彭規看著這一幕不屑道:「陳大人,要我說別費這個事了,這種小人物知道什麼?你開個口,我叫手下兒郎們衝進去,見到主事的抓了就是。」
陳凡沒有搭理他,而是看著門子又道:「你家老爺、大公子呢?」
終於,那門子怕再吃苦頭,澀聲道:「在,在後院。」
陳凡不再管他,直接大步朝後院走去。
剛到後院,這裡早已亂作一團,女人們的尖叫聲,男人們的呵斥聲,還有土司兵們肆無忌憚的笑聲攪作一塊,混亂不堪。
陳凡駐足皺眉道:「彭大人,讓你手下的兵規矩點,我們不是土匪。」
彭規撇了撇嘴,心裡雖然覺得漢人事情忒多,但還是吼道:「都給我收著點,不像個樣子。」
見這群土司兵終於不再蒙頭朝女人房子裡闖,陳凡這才緩步朝後院堂屋走去。
不多時,他便看見堂屋中,一群陸家男女老幼簇擁在一張床旁,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帶著恐懼,尤其是看見陳凡來到後,這些人更是瑟瑟發抖,往那張床旁擠得更賣力了。
陸家大公子陸續擠在最裡頭,抱著那張床,眼淚鼻涕不要錢似的往下掉,一邊哭一邊抱著床上的人,看起來甚是可憐。
陳凡來到廊簷之下,先是扶了扶頭上的官帽,整了整官袍,這才踏上台階朝裡面走去。
陸家眾人看見陳凡,紛紛避開,彷佛眼前這人是洪水猛獸一般。
其中一個也不知道哪一房的孩童,不明所以地擋在陳凡面前,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打量著他。
陳凡彎下腰,在眾人惶恐的目光中將那名孩童抱起,然後走到床邊。
床上躺著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面容枯槁如深秋落葉,兩頰深陷,顴骨突兀地頂起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肉,隱隱透出底下青灰色的血脈。他雙目緊閉,眼窩深陷如兩口枯井,長眉斜斜垂落,仍是昔年部堂大人威儀的殘影,只是此刻再也挑不起半分氣勢。
最駭人的是那隻擱在被外的右手——昔日六部部堂簽發批閱之手,如今只剩青筋盤結的皮骨,指甲泛著死灰,微微蜷曲如雞爪,卻仍保持著某種倔強的弧度,彷佛至死還要抓住些什麼。
陸續將臉埋在那隻枯手中,涕淚橫流:「爹……爹您醒醒,您醒醒啊……」
陳凡懷抱孩童,靜靜佇立床畔。那孩童似也感知到死亡的沉滯,不哭不鬧,只睜著烏溜溜的眼,望著床上那具正在緩慢熄滅的生命。
陸老部堂的喉結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不成調的呻吟。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漫長的疲憊,像是終於走完了某條崎嶇山路,此刻只想就地躺下,再也不起。
廊外土司兵的喧譁、女眷的啜泣、還有身邊陸續的哭嚎,在這一刻都退得很遠。
陳凡將孩童輕輕放下,整了整官袍,對著床上那具行將就木的軀殼,無聲地拱了拱手。
那軀殼彷佛一下子激動起來,想要發出聲音,旁邊之人卻只聽見喉嚨里的「荷荷」聲。
陳凡俯下身去小聲道:「老部堂,陳凡還記得第一次來松江時,在城隍廟中的場景,沒想到,這才一年,老部堂的身體竟到了這步田地。」
床榻上的陸樹聲,雙眼閉起,兩行渾濁的眼淚從眼角划過。
陳凡抓住他的手道:「昔日孔融有詩云,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說實話,世間之事紛紛擾擾,這時候離開,是一種解脫啊。」
陸樹聲沒有睜開眼,他的掌心幾乎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陳凡又看向身邊的孩童道:「這個孩子是陸老部堂的孫子嗎?」
他微微側臉。
身後的陸續小心翼翼道:「回,回陳大人的話,是,是我二子。」
陳凡沒有跟他說話,而是繼續對陸樹聲道:「孩子不錯,看起來很機靈。」
聽到這話,陸樹聲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陳凡的目光中終於沒有了瀕死的冷漠,而是多了一絲感激的溫度。
陳凡再次握了握他的手,隨即鬆開,轉身出了廳堂。
見他離開,堂內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可就在陳凡來到門外,經過彭規身邊的時候道:「除了孩童、女眷,在場所有男人全都——殺。」
彭規剛剛還覺得陳凡溫情脈脈,轉眼就聽見這句森然的話,頓時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還有:「城中杜家、沈家,也麻煩彭大人派人去了,一併……」
陳凡頓了頓:「殺!」
聽到這個字,站在陳凡身後的李存疏再也站立不穩,「咕咚」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向陳凡。
陳凡的腳步聲漸遠,廊下的石板被他的官靴踏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陸家眾人的心尖上。
彭規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他揮了揮手,那些土司兵如狼似虎地撲向堂屋中的男人——陸續、幾個叔伯、管事、甚至幾個尚未成年的少年。藥弩的機括聲、梭鏢破空的銳響、刀刃切入皮肉的悶聲,還有戛然而止的慘叫,在堂屋內交織成一片。
女眷們被驅趕到角落,孩童的啼哭被母親死死捂在懷中。陸樹聲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聲音,那隻枯手猛地攥緊床單,青筋暴起如蚯蚓。他的嘴唇劇烈顫抖,喉嚨里「荷荷」作響,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陸續被兩個土司兵架住,刀鋒貼上脖頸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眼中不是怨恨,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為什麼?為什麼陳凡如此不留情面。
當初他跟杜家、沈家合謀的時候,早就想到,萬一事情敗露,陳凡不看僧面看佛面,總會留他杜家一條生路的。
刀光一閃,血濺帳幔。
陸樹聲的眼角又滲出兩行濁淚,這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荒誕的清醒。他終於明白,陳凡那句「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不是安慰,更像是宣一種判。
那年輕人站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入睡的孩童,可轉身就下令滅門。
這世間的道理,他活了七十餘年,到頭來才看懂——權力從不敬老,只認勝負。
堂屋內的屠殺很快結束。
土司兵們熟練地拖走屍體,血在青磚地上拖出暗紅的痕跡。
彭規走進來,踢了踢陸續的屍身,確認死透後,朝床上瞥了一眼。
「這老東西還沒斷氣?」他嘟囔道。
一個土司兵舉起梭鏢,卻被彭規攔住:「留著。陳大人沒說要他的命。」
彭規轉身離去,堂屋內只剩下女眷、孩童,和床上那個正在緩慢滑向死亡的老人。
喧囂退去後,堂屋內出奇地安靜。
陸樹聲的瞳孔開始渙散,呼吸越來越淺。
最後一線意識中,他聽見孫兒在角落的啼哭,那聲音稚嫩、驚恐,卻充滿了——生命力。
陸樹聲的嘴角忽然動了動,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然後,一切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