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一走出來,劉一儒頓時覺得事情又要壞菜。
可是陳凡並沒有第一時間反駁於他,他先是走到龍門處看了看外面已經被枷號的舞弊童生,目光中帶著審視。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
隨後走了回來,轉向劉一儒,拱手一禮,姿態從容,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府尊大人息怒。」
這幾個字,頓時讓滿是火藥味的現場稍稍鬆弛了一些。
「劉府尊鐵面肅紀,雷厲風行,陳某深表敬佩。科場舞弊,確乃士林之蠹,國法不容,嚴懲以儆效尤,理所應當。」出人意料,陳凡竟然肯定了劉一儒行動的正當性。
劉一儒原本心情是緊繃的,以為陳凡會為了彰顯自己,跟自己針鋒相對,畢竟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重罰廩保和劉漢邦,都是項莊舞劍。
可陳凡竟然第為他說話,他實在沒有想到。
在場的讀書人中,不少都是世家子弟,多多少少了解這位知府和同知的牴牾,也能看出剛剛事情因何發展到了這一步,見陳凡如此做派,紛紛覺得,這位狀元同知怕是為了劉家人要來服軟了。
可緊接著,陳凡話鋒一轉道:「然而,聖人云:『刑罰不中,則丨民無所措手足。』又云:『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府尊大人秉持法度,此乃『得其情』;然如何處置,方能既彰法紀之威嚴,又顯朝廷之仁恕、考官之明察,使民心服膺、士林稱善,則需慎之又慎。」
果然,劉一儒心中冷哼,這陳凡還是為了求情。
不過陳凡不是那些考生,他不可能打斷陳凡的話。
陳凡目光掃過全場,尤其落在那些面露不忍和驚懼的童生臉上,聲音越發沉穩有力:
「方才沈生所言,體恤犯生孱弱,恐傷性命,此乃仁者之言,府尊從善如流,已顯寬仁。而劉漢邦所慮者,在於程式周詳、不枉不縱,亦非無理。朝廷設『派保』之制,本意乃以士子擔保士子,互察互糾,共維士節。」
「廩生失察,固有罪愆,然是否必至『即刻褫革功名』之重典?依《大梁律》及學政通例,似當先暫革其廩保資格,拘押候審,待府試畢,由府尊會同教授、訓導詳查其是否知情、有無勾結,再行文詳稟學政衙門最終裁定。若其中別有隱情,或此廩生亦是受人蒙蔽,即刻褫革,豈非失之草率,有傷朝廷愛惜人才之德?」
這番話,看起來跟剛剛劉漢邦說得差不多,但讀書好就是不一樣,陳凡既引經據典,又緊扣律令程式。
直接點出了劉一儒處置中可能存在的「程式瑕疵」和「處罰過急」,將劉漢邦的「求情」上升到了「維護體制嚴謹」和「體察下情」的高度。
這麼說就不一樣了。
只要是為官之人,最怕的就是觸碰制度的紅線,童生說這話,劉一儒可以把它當個屁放了,但同樣為官,且跟自己不對付的陳凡說這話,他就要好生掂量一二了。
保不住陳凡就利用這件事,揪住他的小辮子,三下兩下把他拱走。
所以劉一儒心中雖氣急敗壞,但卻依然只能裝作禮賢下士的摸樣,強顏歡笑做聆聽狀。
見他這樣,那些剛剛還瑟縮如雞的考生們,終於鬆快了些許,尤其是劉一儒沒有開口反對,他們以為這是府尊被陳同知勸好了,於是他們紛紛露出笑容來,連連點頭附和。
殊不知此刻的劉一儒心態爆炸,看著這一張張點頭如搗蔥的笑臉,他恨不得親自下場,一拳拳砸在這些人的臉上,就難道一點眼力見識都沒有嗎?
陳凡的話還沒說完:「再者,府試乃一府盛事,數千士子前程所系。今日之事,眾目睽睽。若處置過苛過急,難免令誠心應試者心寒膽怯,亦恐使不明內情者妄生揣測,以為我松江科場酷烈,非讀書人之福地。此非僅關乎一人之功名、一案之是非,更關乎松江一府文教之風評、士子之人心。」
陳凡多麼聰明的一個人,當然知道劉一儒的發難,其實都是一肚子邪火沖著自己來著。
但他也清楚,劉一儒現在最缺什麼,無非是風評和士心唄。
他刻意點出這兩點,就是死死拿捏了劉一儒的軟肋,只要他想在松江幹下去,他就只能成為被鼻環拴著的牛,聽憑陳凡走到哪,牽到哪。
果然,劉一儒心中憋爆,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偏偏還得裝作深以為然的樣子,跟陳凡演一出心往一處使的戲。
陳凡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面色蒼白、猶自強撐的劉漢邦,語氣轉而溫和與嚴厲交織:
「年輕氣盛,目睹同儕受重處,心有不忍,出言魯莽,衝撞府尊,確屬不當。」
劉漢邦聞言,掙扎著想要說話,卻被陳凡一眼瞪了回去。
卻聽陳凡又道:「然其心是否果真『包藏禍心』、『受人指使』?陳某以為,單憑一語即下此斷,恐難服眾。他既敢在府尊盛怒之下挺身直言,雖方法欠妥,然這份不忍之心、直言勇氣,或許並非全然壞事。若因此便『永不許踏入考場』,未免斷送一少年之前程,亦恐寒了松江士子仗義執言之心。」
好嘛,又抬出「松江士子」這個群體,劉一儒簡直無語,恨不得現在眼睛閉氣,我看不到你,你就氣不到我。
陳凡笑了笑:「府尊,依陳某愚見,不若如此處置,既全府尊威嚴,又顯我松江士林之氣象……」
第一,舞弊童生,依律枷號示眾至府試結束,傷重可延醫調治,免其絕食,以示仁恕。
第二,失察廩生,即刻收監看管,暫停其廩保資格及廩糧,待試後由府尊親審,查明情由,再行議處上報。如此,既顯府尊明察秋毫,不放過一個失職之人,亦不冤枉一個可能無辜之士。
第三,劉漢邦言行失當,干擾考場秩序,理當懲處。然念其年輕,又初涉科場,不若暫且記下其過,准其入場應試。若其文章才學果堪造就,則是國家之福;若其文理平庸,則說明其心性未定,需多加磨礪,屆時再議其罰不遲。若其此番竟敢再有任何不當之舉,則兩罪並罰,從嚴處置,料他也無話可說。」
「府尊意下如何?」
劉一儒意下不知如何,但此刻全場的考生都被陳凡這一番有禮有節有度的言語給折服了。
說話是一門藝術,能如此將法度、人情、士心三者兼顧,陳大人這一出手,果然非同凡響。
人家先抑後揚,先是肯定了劉府尊,再指出其處罰的程式問題和潛在的負面影響。
後來占據道德和法理的制高點,引經據典,將劉漢邦的話語包裝成對「制度嚴謹」的關切。
三來捆綁集體利益,反覆強調松江文風,士子人心,擊中這位新來的府尊,既想樹立權威,又怕失去士紳支援的軟肋。
四來,對舞弊童生罰而不殺,對廩生查而後判,對劉漢邦教而不廢,每一條都比劉一儒那種極端處罰更加合理,更符合「明君賢臣」的敘事,更高明的是,每一句話都給了劉一儒台階下。
這是什麼?
這就是格局和氣度,相比劉一儒,嗨,這水平孰高孰低,在場每個士子心裡多少都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