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董選的咳嗽聲打破了二堂的寂靜,畫面似乎從這一刻才活動起來。
劉一儒的臉上滿是尷尬,旁邊的何汝賢腳指頭能把地磚摳出洞來。
幾個通判更是低著頭,不斷用餘光打量著劉一儒,心說這老小子這次可真是吃了癟了。
董選剛剛陰沉的臉,此時已經緩和了下來,但仍有不通道:「這一千多個村,你這幾天能跑得下來?」
陳凡點了點頭:「可以,我讓熟悉本地的書吏,先幫我整理了一下,地勢高,往年很少受災的村子名單,這些村子,我只是打馬路過,叫來糧長、里甲囑咐一聲!」
「至於那些往年受災最嚴重的地方,或是吳淞江等大河附近的村落,我則叫當地人帶著去檢視一下漲水的情況!」
說罷,陳凡朝二堂廊下看去,不知什麼時候,馮之屏已經站在廊下,他跟陳凡的目光一接觸,立馬疾步走入堂中,手裡捧著一本用油皮紙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
開啟來後,陳凡接過,遞給董選。
董選一邊接過冊子,一邊細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名滿天下的狀元,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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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第一頁。
只見上面寫著:
華亭縣
胥浦鄉五保(近吳淞江段)
張家浜村:水漲三尺七寸,淹低田二百四十畝,坍屋九間
李家庫村:水漲四尺一寸,淹田三百畝,魚塘沖毀三口
……
他再翻幾頁
仙山鄉七保(淀泖湖區)
泖橋村:水漫堤岸五尺二寸,圩田盡沒,舟行街巷
大蒸村:積水五日不退,禾棉浸朽,災民徙居高崗
……
上海縣
高昌鄉二十二保
龍華村:洪溢灌田,大水傷苗,淹沙田六百畝
漕涇村:水漲三尺,廬舍傾頹十七戶,倉谷霉變
……
董選越看深情越是凝重,越看越是心驚。
若這些記錄的都是真得,那恐怕這次秋糧也就完了。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道:「這些都是切實可查的?」
陳凡搖了搖頭,滿臉憂色道:「這兩天雨水不停,恐怕有些地方的災情比這上面還要嚴重。就是咱們松江府城,再這樣下兩個時辰,也要成為澤國了。」
董選下意識看向他剛剛下馬車的地方,原本那裡還只是積水至踝,現在應該已經到小腿了。
若不是衙門的門檻高,且堆積了沙袋,此時的水應該已經漫溢至屋中。
衙門尚且如此,百姓家又怎麼辦呢?
陳凡帶來的資料,雖然每日都在變化,但好歹讓自己心裡對松江的災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想到剛剛自己剛來時,劉一儒訥訥不能言的窘態,再看面前昂藏自信的陳凡。
這種高下立判的對比,讓董選已經知道,這松江府,到底誰才是實心用事的人了。
不過,像劉一儒這樣的顢頇官員,天下何其之多,到了董選這個地位的官員,早就修煉的心如止水了。
別看他面沉似水,但實則敲打的意思居多。
董選終於用帶了溫度的聲音對陳凡道:「辛苦了,文瑞!」
陳凡也沒唱高調,只是謙遜的笑了笑,退了下去。
人吶,有的時候就要擺正自己的身份。
剛剛他已經出了風頭,這時候若是再不知收斂的自吹自擂或者表現出憂國憂民的樣子,那將至同僚何地?
同僚可不止他劉一儒一人。
果然,當陳凡只是「憨厚」的笑了笑便不再說話,堂上,除了劉一儒其他的官員彷佛又重新認識了陳凡似的,對於他的謙遜的性格,頓時生出不少好感來。
而劉一儒則心情更加糟糕。
本就被陳凡在備災的事情下「下了絆子」,如今這陳凡又「惺惺作態」,若不是董選在場,他撕了陳凡的心都有了。
「早前松江府剛遭了倭寇,後又是瘟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洪災又來,多事之秋,怎麼辦?都說說吧!」董選目光掃過眾人。
府衙康通判道:「撫台大人,下官覺得,應該儘快派人下鄉疏散百姓,通知里甲組織人手查漏堵缺!」
董選聞言,點了點頭,這種建議,就是四平八穩,沒什麼新意,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劉一儒瞥了一眼那康通判,心裡有些不悅,這不是把他想說的都說了。
董選目光再看向他人,最終落在劉一儒身上:「劉知府,你看呢?」
「呃!下官覺得,還是要,要調集糧草,百姓遭災,家裡恐怕沒了糧食!」
「糧從何來?」
劉一儒聽到董選的問題,下意識脫口而出:「請撫台大人調撥!」
董選一聽頭都大了,前不久剛剛就在他下轄的幾個州府發生了瘟疫,他籌措到的糧食全都散了出去。
如今又來要糧,他拿什麼給?
又是等朝廷?
那得餓死多少人?
蘇州知府位置至今還空缺在那呢,前車之鑑吶!
因劉一儒是一府首領官,他不好過多訓斥,但心裡對他更加失望。
挪開目光,董選看向陳凡:「文瑞,你看呢?」
陳凡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為今之計,下官覺得,應先組織人手救援崇明沙所、劉和堡中所、寶山所、吳淞江所等軍堡,這些地方並將靠海,受災最嚴重,且承擔著海防備倭重任,若是不及時救援,恐為倭寇所乘!」
董選聞言,心中猝然一驚。
這一點,連他這個專管軍務的東南大員都沒有想起來。
是啊,衛所雖然日漸朽爛,但好歹依舊是備倭的中堅力量。
若是這大災對衛所不管不顧,萬一這時候溜進來一隊倭寇,這可就雪上加霜了。
想到這,他連忙道:「文瑞此言甚善,來人,傳我令,速速派人去鎮海衛,督促衛所軍戶,救援幾個墩堡!」
董選的親兵急匆匆冒著大雨離開了。
等親兵走後,董選繼續問道:「文瑞,你繼續說……」
陳凡繼續道:
「第二條,穩定糧價,打擊投機!」
「第三,勸諭紳商捐輸,清查義倉、常平倉存糧!」
「第四,讓災民透過勞動獲得救濟,避免閒置生事!」
「第五,疏堵結合,重點疏通淤塞河道,利用湖泊窪地分洪!」
「第六,利用寺廟、公廨等高地安置災民,按保甲制編管,防止疫病再起!」
「第七,將責任明確分配給我、康通判、牛知縣等人,每人專管一片,出了事,責任到人,防止推諉搪塞!」
……
一樁樁,一件件,陳凡信口拈來,顯然心裡早就有了相關預案!
災難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年代行政能力的缺失和人為的不負責。
只要布置到位,官府結合鄉紳的管理模式,其實效率還是可以的。
……
差不多的建議。
但陳凡提出的,就是跟康通判等人提出的有些不同。
董選一邊聽一邊點頭,結束後,他也察覺到了這點。
那麼,為什麼他就覺得陳凡說得有條有理?
細想之下才發現,陳凡不僅提出了建議,還給出了具體執行的辦法。
別人說要組織大家救災,但具體怎麼救災,就是官府派人。
但陳凡不一樣,陳凡不僅給出了救災的組織辦法,還明確劃分了責任。
往日裡,大家都說「能吏」、「能吏」,什麼是「能吏」?
這就是「能吏」!
董選一拍大案點了點頭道:「就按照陳同知的這幾個條陳,大家來商議落實一下!」
「至於文瑞你……,你跟劉知府都不要下去了,與我一同坐鎮府衙!」
周圍人紛紛看向陳凡,眼中露出佩服又羨慕的神色。
短短兩炷香的時間,這位同知大人,就用自己的表現博得了上官的信重。
這就是能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