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考察的是破題,但這種場合下肯定不會搞出什麼拗口撅牙的題目來,不然這就太煞風景了。
也是對其間主人陸樹聲的不尊重。
見小子言語中頗有「挑釁」的味道,劉一儒笑了笑,自然不會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但心裡難免也就生出了一絲刁難之心。
「陸老部堂,你先請?」劉一儒假意謙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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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孟真先請!」陸樹聲笑了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劉一儒也不再推讓,看著幾個弘毅塾的弟子道:「那我就考你們個簡單點的,就《論語》吧,以【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為題試破之。」
眾人一聽,學問稍差些的人頓時露出了笑臉,心說這題考得也太簡單了。
可他們殊不知,往往越簡單的題目,其實是最難回答的。
「色難」僅僅兩字,表面的意思是,對父母和顏悅色最難。
「有事弟子服其勞」更是直白的表述孝道。
只要讀過書,正經進過學的,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但問題來了,若是周炳先等人的破題僅僅停留在「對父母和顏悅色比為父母做事更難」這點,那就淪為老生常談。
陳凡聽到這題,心裡也是微微緊張,若自己來破,那保證能破得極其刁鑽,讓人拍案叫絕。
但他現如今科舉都已經考中狀元了,世人對他的評價,已經從一個考生,轉變成對一名師者的考校。
他能破得好,不代表他的學生能破得好。
他一一看過自己這幾名學生。
對於賀邦泰、薛甲秀幾人,陳凡覺得他們應該是能破出個讓人滿意的答案來得。
但對於周炳先、黃韜、李長生等人,陳凡就有些拿不準了。
說白了,現在的他們,在陳凡看來,學問還不紮實。
眾學童聽到題目後,全都皺眉沉思了起來。
看到眾人神色,陸樹聲就覺得,陳凡這幾個學生恐怕不簡單。
若是他西林書院的學生,這時候根本不會皺眉沉思,而是想也不想,爭先搶後回答這「簡單」的題目。
不一會兒,果然,還是賀邦泰的眉頭最先舒展了開來。
陳凡心說,看來這是有了。
果然,下一秒,賀邦泰躬身道:「府台大人,在下這裡有了。」
劉一儒眯著眼乾巴巴地笑道:「看你這裝束,還不曾考中功名?」
賀邦泰沉聲道:「學生駑鈍,學問不能讓師長滿意,所以不敢下場給老師丟臉。」
眾人聞言全都笑了,大家知道這小子說得是客氣話。
可下一秒眾人便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群學童曾借住在西林書院,陸樹聲對他們還是了解一些的。
只聽陸樹聲道:「孟真,這位小友姓賀,名邦泰,雖然沒有功名在身,但也是去年海陵縣的縣試案首。」
眾人聞言,瞬間恍然大悟,人家那哪是客氣,簡直是客氣到沒邊了。
縣試案首,府試肯定必過,院試也大機率能過的。
還是那個道理,大家都混官場,總要給海陵縣令俞敬一個面子,他點的案首,上官是不太好黜落的。
那麼,也就是說,這小子,一個生員的功名,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劉一儒沒想到,這小子竟還是個案首,於是笑道:「好,你倒是謙遜,本官到底要看看你會如何破這題!」
賀邦泰道:「在下破,世人難見父母之色,非難在色,難在承順二字也。」
賀邦泰的聲音剛落,堂中頓時有人拍著大腿,大聲道:「破得妙!」
「哎呀,這破題真好,我怎麼就沒想到了?」
「嗨喲,這小子,縣試案首果然名副其實。」
……
陳凡聽到這個破法,也是露出會心一笑。
為什麼說賀邦泰這題破得好呢?
因為賀邦泰另闢蹊徑從「難在承順」切入,把「色」這個表象,轉化為「順」的本質,既切中了孝道的核心,又道破了知行合一的本質。
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強調:「服勞,末也;色難,本也。」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服勞,就是給父母做事,比如端茶倒水,比如養老送終。
這些都屬於可見的,可量化的孝道行為。
朱熹認為這就是「末」——就像樹木的枝葉,雖然重要但不是根本,少了幾片葉子,樹木仍然能存活。
「色難」是什麼呢?
就是對父母始終和顏悅色。
這屬於不可見的,需要長期涵養的內在態度。
朱熹覺得這才是「本」。
如同樹木的根系,深埋地下卻決定枝葉枯榮。
沒有根,枝葉再茂盛也會枯死。
《禮記》強調:「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可見「色」是對父母之愛的自然流露,裝是裝不出來的。
想想也是,這世界上,很多子女為了「義務」,比如怕被外人罵做「不孝」,所以動輒買點東西提到父母門上。
可門一關起來,臉就冷了下來,動輒指責父母這個、那個。
所以,劉一儒這是考如何孝順父母嗎?
根本不是,他考得是,陳凡的學生到底明不明白這句話中,聖人想要表達的主次矛盾。
也是考察這幫學生對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有沒有通讀,甚至通背!
「好啊,這題破得好!」陸樹聲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賀邦泰道:「小小年紀,也知孝道之本末,好,很好!」
賀邦泰謙虛躬身道:「老山長謬讚了,我們弘毅塾,對於孝道十分重視,每一個弘毅塾的學童,夫子都要求我們,對於經義中孝道相關的經典,不僅要通讀,而且要身體力行。」
人到了陸樹聲這個年紀,最看重的是什麼?
是錢?
不是!
是權利?
更不是。
他現在在乎的是兒孫繞膝,在乎的是子孫孝順。
聽了賀邦泰的話,陸樹聲對陳凡感嘆道:「老夫執掌西林書院三十載,見慣了『讀死書、死讀書』的腐儒——能把《四書章句集注》倒背如流者有之,能寫一手漂亮八股文者亦有之,可像此生這般『於經義中見心性,於孝道中悟根本』的,卻是鳳毛麟角。」
「方才這孩子說『身體力行』,這四個字說易行難啊!」陸樹聲嘆道:「多少書院教學生『溫故知新』,卻只教『溫故』不教『知新』;只教『習文』不教『習心』。你倒好,讓學生把『色難』二字從書本里摳出來,種進心裡——這哪是教書,這是在『樹人』啊!」
陳凡趕緊站起拱手道:「老部堂謬讚了。」
誰知陸樹聲肅容搖頭:「文瑞,老夫這非是謬讚!」
「你比老夫強啊!老夫教出的學生,最多是『會做官』;你教出的學生,是『會做人』。國朝以孝治天下,若天下學塾都能像你這般,教出『知承順、懂感恩』的子弟,何愁吏治不清、民風不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