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熙載這人在朝鮮時師從大儒學習經典,平日裡最是仰慕大梁,此前在憫忠寺不過是因為立場不同,所以才對大梁計程車人做出些刁難的舉動來。
但他的那些小伎倆,只三兩下就被陳凡化解的乾乾淨淨,一來二去,這讓朴熙載對陳凡這個狀元的興趣更大了。
這不,他在同文館聽說了黃會籌辦送行三甲同年的聚會,知道陳凡肯定也會到場,於是便緊趕慢趕過來了。
誰知剛到,就聽見陳凡剛剛吟誦的那首詩。
朴熙載的母親到三十五歲才懷孕生下了他,他雖然出身朝鮮大家族,但父親在他六歲時早亡,自小就是母親將他拉扯長大。
臨出使前,他的母親眼睛已經不能視物,雖然他找了幾個合用的僕人伺候,但自從離家之後便一直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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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突然聽到陳凡那句「此時有子不如無」,便立馬想到在臨行前,母親拉著他的手,摸索著撫摸他的臉,依依不捨擔心的樣子,於是淚崩如雨,不能自已。
大梁這幫人正沉浸在陳凡的詩中,誰知道突然來個人「┗|`O′|┛嗷~~」的一嗓子,頓時將大家嚇了一跳。
陳凡也很意外,卻見朴熙載來到陳凡面前恭敬深深施了一禮道:
「陳狀元,熙載此前在憫忠寺多有冒犯,實乃井蛙之見,今日特來賠罪。方才聞君『此時有子不如無』一句,如驚雷擊心——家母目盲多時,熙載出使前,她摸索撫我面頰,哽咽道『兒行千里,母如失明覆失魂』。此刻聞詩方知,天下孝子之痛,竟如此相通……
狀元公以詩道盡人子愧疚,熙載感同身受,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眾人沒想到陳凡一詩威力若斯,竟讓堂堂的朝鮮使臣不顧使臣體面,在眾人面前痛哭流涕。
但細細一想,人心都是肉長的,想到自己的母親,眾人又有誰不哽咽呢?
陳凡輕輕將他攙扶起來道:「熙載兄請起,朱子曾言『孝者,百行之源』,其本在於立身行道,以顯父母——兄台既負才學,遠渡重洋,若能以所學濟世安民,使朝鮮聞中華上國之教化,便是對高堂最大的告慰!」
朝鮮讀書人最是信服朱子,陳凡的話讓朴熙載心中好受的不少,他又是一禮道:「謹受教。」
有了朴熙載這個小插曲,黃會知道今天他想要落一落陳凡面子的打算沒戲了,正準備轉開話題,讓別人表現表現,沖淡陳凡剛剛那首詩的威力。
誰知一直謙恭有禮,如同「甘草」的陳凡這時卻道:「剛剛第一首作完,思如泉湧,第二首竟也得了。」
不是,剛剛是誰一臉為難,半推半就來著?
這時候你牛逼了?
這時候你硬扎了?
不要啊,我真不想讓你裝下去了啊!
黃會心叫「要糟」。
可不就要糟了嘛,只見陳凡踱步上前,站在他和蔡萬等一幫狗腿對面吟誦道:
地入維揚路,天分牛斗墟。
春帆二水外,蓁蓁六朝余。
冰雪生官舍,風塵走諫書。
從來經國者,寧不念樵漁。
又是一首,又是一首讓人頭皮發麻的詩。
腳下的路途已經進入古稱維揚的金陵一代,這片土地的星宿分野正對應天上的牛宿和斗宿。
你的船帆將行駛在秦淮河與大江之外,春草繁茂,依然留存著六朝古都往昔的痕跡。
希望你為官清廉,心境如官舍中生成的冰雪般澄澈;同時也預想你將為國事不辭辛勞,諫書會伴著風塵急速傳遞。
自古以來,凡是治理國家、擔當重任的人,有哪一個能不心系普通百姓的生計呢?
這……
這是送別詩嘛?
這分明是陳凡送別自己的詩,分別是展露自己心跡的詩啊。
表面上這首詩好像是在寫送別去金陵上任的好友。
但結合剛剛黃會口中,說陳凡即將被貶去松江府。
都是南直隸,你說你說你送三甲同年去金陵?
開什麼玩笑?
誰家三甲能去南都為官,大傢伙沒那麼好運氣好不。
倒是您狀元公,被貶了也是去松江這種別人羨慕的地方啊。
所以,你說是送別詩,那也行。
但眾人怎麼看怎麼是你自己送別自己,自己告誡自己,要心繫百姓?
這是不是變相在告訴大家,無論你在哪裡為官,都是清廉的官,都是好官?
嗨……
剛剛黃會說他那首詩不是諷刺陳凡。
陳凡轉手來了個這個,好像是在告訴眾人,哈,我這首詩是送給你們的,絕對不是送給我自己的,要證據,沒有!
鄭應昌像是被撓了下巴的貓,喉嚨里發出舒適的「呼嚕」聲,爽了,對,沒錯,就是這裡,陳凡,你成功讓本翰林爽了。
再看黃會、蔡萬等人,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可這才哪到哪?
陳凡……陳凡又作詩了,第三首啦。
松江千里外,雲帆濟世行。
榜眼談經史,白髮死章句。
問以實務策,茫如墜煙霧。
足著青雲履,首戴烏紗巾。
緩步登朝堂,未行先起塵。
九重降恩綸,重實幹策人。
君非章句儒,與我本同心。
時事且通達,建功淞水濱。
不裝了,徹底攤牌了。
陳凡這次直接是自己給自己送別了。
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尋章摘句的腐儒罷了。
在這裡跟我談什麼詩詞歌賦、經史子集?
我是被貶嘀的嗎?
我那是皇帝降恩,讓我去松江府大幹、實幹去了好不?
呵呵,呵呵!
就呵呵!
就在眾人目瞪口呆之際,突然顧賢不知從哪鑽了出來,走近陳凡身邊拉著陳凡的袖子,氣喘吁吁道:「快,快,陳公子,快回府接旨。」
眾人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陳軒急忙道:「老管家,出了什麼事了?」
顧賢道:「皇上身邊的魏公公來府里宣旨,說是要擢升陳公子為松江府同知,兼翰林院修撰的差事。」
「啊!~~~~~~~」
陳凡也愣住了,怎麼……?
翰林院還能兼任的嗎?
之前不是商量好,去任上海知縣?怎麼……?
眾人見陳凡被顧賢匆匆拉走,頓時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
「從六品的修撰都還沒去翰林院報導,這立馬升官了?」
「可說呢?正五品的同知啊!」
「這又是清要儲相之職,又是地方實權同知,這,這哪裡是被貶,哪裡是失了聖眷?這分明是要被大用的徵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