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了竹木店,店老闆何曾遇到這種事情,竟不覺生意被耽誤了,反而恭敬的將羅尚德一行請了進來,又是奉茶,又是端出點心招待。
而陳凡等五人就沒這待遇了,竹木店長長的櫃檯,一人占據一角,各自去旁邊幾家店借來了筆墨紙硯。
此時,圍觀的百姓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將小小的竹木店門口堵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陳凡不緊不慢的磨著墨,心中卻在思考這篇文章究竟應該怎麼寫,自己廢了那麼大勁兒,還請來了一省大宗師陪同演了這齣雙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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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最後寫的東西還沒三個撞槍口上的倒霉蛋好,那他今後在南直隸就別混了,已然成了笑話。
他今天挑選的這題,題目其實應該是《好信不好學二句》,完整的題目是《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
不得不說,聖人有些話確實十分精闢。
比如這句,信奉誠信的人,如果不學習,死板的遵守誠信,不知道變通,那麼他的這個優點就會被有心人利用,最後反而成為傷害自己的工具。
對於孔子這句話最好的註解就是宋襄公了。
楚軍渡泓水時,宋國大司馬公孫固疾諫:「彼眾我寡,可半渡而擊!」
此乃兵法常識(《孫子兵法·行軍篇》:「客絕水而來,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濟而擊之」)。
宋襄公卻拒絕道:「君子不困人於厄,不鼓不成列!」(君子不把人逼入險境,不攻擊未列陣的敵軍)。
他倒是君子了,但楚君登岸後可不管他是不是君子,是不是「待其成列而戰,方顯仁義!」,直接將宋軍打得大敗,甚至宋襄公大腿還挨了一箭,次年傷重而亡。
有一位偉丨人對此曾有評價:「蠢豬式的仁義道德。」
想要寫出好的文章,能將道理闡發的清晰而簡約,那就要結合例子來思考。
等陳凡在腦中將宋襄公的故事回顧一遍後,果然,文章的條條框框已經基本在他腦海中成型了。
恰好此時墨已經磨好。
他拿起毛筆蘸墨後揮筆在紙上寫道:「信而不至於賊者,好學之由也。」
夫信非以為賊也,而不學則必至乎此矣。
且夫信者,千乘不以易一言,豈不亦天下之至貴哉?
然君子不恃信而恃學,以為好信猶未盡天下之美也。
蓋好信之人,指事命物,期於成其言,惟學所以導當。
……
然不學者或憫其志而哀之,學者或目為賊而貶之。
何也?
虧國損身,誠當斥遠其名兒使為戒。
然則好信固未盡天下之美也。詩書以明之,朋友以極之,則信非所信而不知變,斯庶幾可免也夫。
陳凡的文章一揮而就,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篇文章寫得暢快淋漓。
他的這篇文章的核心論點是什麼呢?
「信而不至於賊者,好學之由也」開篇點題——守信不淪為禍害的關鍵在於學習。
接著層層遞進:守信雖可貴(千乘不易一言),但須以學問為根基;否則易陷入\"小信成大詐之端\"的陷阱。
最後對比學者與不學者對【信】的判斷差異,強調學習能辨別【義信】與【賊信】。
什麼叫【義信】?什麼又叫【賊信】?
陳凡的文章里說了。持義而守諾,合道而踐行,這就叫義信,這句話出自《後漢書·馮岑賈傳論》,陳凡下面又進一步在三個反面進一步闡發。
首先是個人修養,義信就是輕財仗義,信守然諾。
從社會治理方面,義信就是朝廷和官府的公信力,政策的守信程度。
最後是從文化的角度,信,是華夏傳承的精神紐帶,咱們華夏人從古自今都要遵守一個「信」字。
那麼【賊信】又是什麼呢?
說白了,就是借信之名,行詐之實罷了。
表面誠實守信,實則用欺詐鋪墊,這叫大詐之端;
拘泥諾言,損害更高尚的道義,這叫大信之賊。
不管是大詐之端,還是大信之賊,都會侵蝕社會的公序良俗,這可要不得啊。
最後一句總結陳詞:「信非所信而不知變,斯庶幾可免也夫。」
若不能透過學問辨明何為真正的「信」,便難以避免其禍害。
當陳凡將文章遞到羅尚德手中時,羅尚德和他的幕友愕然的看著陳凡。
羅尚德因為是在院試半途接手,雖然看過陳凡的文章,但哪裡知道這位寫文章竟然速度跟飛也似的,這麼快……
剛拿到手,羅尚德看到第一句破題便心中瞭然,這文章不得了,對聖人經義的理解已經到了很高深的水平,整個破題,一字不可易,精煉、精準。
再往後看,尤其是羅尚德看到中後四股時,忍不住蔚然而嘆道:「暗用四事立論,一篇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解。」
「從這篇文章里變能看出你熟於古今事故,故隨其所見,迅筆而出,皆足以肖題之情。」
「他人窮探力索,恆患意不稱物,實由讀書未貫串也!」
羅尚德這番評價可以說十分有水平,他評價陳凡中後四股援引的四則典故,僅僅憑這一篇《春秋》筆法,便厘定了天下邪正是非的標準。」
「從這篇文章便能看出,你深諳古今之事,因而能隨所見所聞迅疾落筆,每一處都精準契合題目的本意。」
「旁人絞盡腦汁、竭力探索,卻總苦于思想無法切中實質,根源在於讀書未能融會貫通!」
為什麼陳凡覺得他的評價有水平?
就是因為羅尚德一語道破陳凡能寫出這篇文章的原因——書讀得多,歷史典故了解的多。
在這之前,陳凡就是透過宋襄公故事所以才釐清了這篇文章的結構。
而對方竟然一語道破天機。
「看來這位羅大宗師,雖然是因為院試救火,故而被朝廷緊急調來南直,但其人對經義的理解,和對文章的理解,也是高深莫測啊!」
一旁的幕僚笑道:「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寫出這種水平的文章,南直隸計程車子中恐怕也沒有幾人啊。」
他的話音剛落,卻見謝濤、鄭睿兩人也同時站起,拿了卷子走到羅尚德面前。
「大宗師,我寫好了!」
「大宗師,我也寫好了!」
那幕友臉色一窒,難道南直隸的讀書人都如這陳文瑞一般如此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