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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手段

  就在這時,剛剛出去的幕友走了回來,在蘇時秀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蘇時秀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目光看向陳凡。

  不過他並沒有再提及剛剛的事情,而是微微一笑道:「仆剛到南都,日後東南剿倭,還要諸位和衷共濟,今日在署中略備薄酒,請諸位入席。」

  片刻後,眾人跟隨著他的腳步來到偏廳,果然,此時偏廳中已經擺了兩張八仙桌。

  蘇時秀跟顧敞、王表和劉訥三人謙讓了一番後才坐在上席上首,其餘眾人又是一番謙讓,最終紛紛坐下。

  陳凡與胡家兄弟,老野兄等人坐在一桌,剛剛坐下,親兵便在那幕友的招呼下上來布菜。

  陳凡前世便是老饕,來到這個世界後更是喜歡研究吃食,但隨著親兵一道道菜布上了桌,這些菜陳凡竟大部分聞所未聞。

  這時,那幕友笑道:「諸位大人,督爺為了這筵,特意讓小人們仔細備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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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他來到蘇時秀身後,指著席中一道青瓷盤裝著的泥螺道:「這是鑑湖醉泥螺,用的是紹興十年花雕浸足三秋,螺肉脆如嫩藕,鹽度必用鎮海鹽場頭道霜鹽,多一分則僵,少一分則腐。」

  眾官員紛紛朝面前桌上看去,不時小聲交談些什麼。

  那宦官王表笑道:「蘇督師太客氣了,我們都是為朝廷,為皇上做事,自然是要用心的,這麼精緻的菜色,我等受之有愧啊。」

  對方是東南最有權勢的太監,蘇時秀面對他時也十分客氣,笑著道:「王老公,這些都是仆去了一趟東南,各省官員的心意,仆一個人一餐飯不過薄粥小菜,正好今日諸位到來,仆也是借花獻佛!」

  待他說完,那幕友又指著一道菜道:「這是雁盪雲霧膾!」

  陳凡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這道菜,似乎是用什麼魚片出的生魚片。

  那幕友笑道:「諸位大人,這是溫州樂清灣黃魚取『三冬齡』,刀工需在卯時施展,魚肉方能透出月光色!」

  「這是榕城𫊻生,福州西禪寺古法:活𫊻凍暈,淋閩江上游青橄欖汁殺腥……」

  「這是泉港蚝烙千層塔,用的是海蠣肉夾五層腐皮,秘訣在晉江陳埭鎮三年陳豆醬!烙時茶油七分熱,腐皮脆如春冰裂,蠣肉猶帶微甜。」

  「這是天目筍煨金華瞳,嚴州府廚行秘傳:火腿取『瞳心』(腿心肉)二寸見方,筍需未破土的黃泥拱,炭火煨透,奇鮮無比!」

  ……

  眾人越聽越覺得這幕友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首先這些吃食都是浙閩沿海的物產,蘇時秀去了一趟兩省沿海視察,回來時,沿途官員孝敬也是官場的常事。

  但在這麼多同僚面前,尤其是這位南都鎮守太監面前「炫耀」,這是怕皇帝不知道嗎?

  劉訥到底是老實人,一伸手攔住了那幕友,沉著臉道:「汝實,將這些飯食都撤了吧,老夫,老夫吃不得這些。」

  他本想說吃不得這些民脂民膏,可最後還是顧及蘇時秀的臉面,沒有說出口。

  蘇時秀微微一笑,將手裡的筷子放下:「老先生,仆也吃不下啊!」

  眾人愕然看著蘇時秀,卻見蘇時秀突然黑著臉道:「這些都是浙江副總兵劉沫派人星夜送入行轅,隨著這些食材一併來的,還有五萬兩銀票。」

  說完,他一揮手,旁邊有親兵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眾人看去,果然那托盤上放著一疊銀票。

  蘇時秀冷哼道:「五萬兩?夠買三萬石軍糧!可去年台州大營餓死的兵士,腹中剖出儘是觀音土!」

  親兵猛然掀開托盤下層紅布——

  發霉的摻沙米餅與生蛆的鹹魚干滾落席面,腥臭沖得賓客掩鼻。

  「這便是劉沫剋扣的軍糧!士兵月餉本有一兩,到他手裡只剩三錢爛錢(劣質私鑄錢)!」

  幕僚捧出染血帳冊,蘇時秀撕開頁面仍在面前桌上:「今年倭寇夜襲慈谿,守軍火器炸膛死傷百人——因劉沫用泥坯填塞炮管充數,實心鐵炮早賣與倭寇!更將舟山軍械庫鑰匙刻模,倭船憑蠟印夜盜箭矢十萬!」

  衛所實存兵九千,造冊報一萬八千——多出九千空額餉銀全入私囊!

  戰死士兵撫恤銀十兩,家屬僅得紙錢一串!陣亡名錄寫『通倭逃兵』,妻女充為營妓!

  強迫軍戶為陣亡親人繳『忠烈稅』!義烏一名陳大成的兵丁,年年祭父,反欠衛所冥銀二十兩!

  說到這,蘇時秀冷哼一聲道:「押上來!」

  片刻之後,一個傷痕累累的胖子被押到席間。

  蘇時秀道:「請尚方寶劍。」

  這時,一名親兵捧著剛剛陳凡進門時看到的金絲楠鞘寶劍走了進來。

  蘇時秀拿起那劍對地上跪著的胖子道:「劉沫,今日這五萬兩和兩桌的酒宴,沾著台州溺斃民夫的淚、慈谿炸膛士兵的血、被倭寇擄掠女子的屈辱!本官殺你,你可有話說?」

  那劉沫此刻早就嚇得涕淚橫流,哭喊著搖頭,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蘇時秀卻一揮手:「拉下去砍了,人頭硝好,就掛在中軍轅門之上,以警霄小。」

  說完,那劉沫就被拖了出去。

  不一會兒,慘叫聲便消失不見。

  廳中重新安靜了下來,眾人俱都垂首不語,蘇時秀這時突然笑道:「劉老先生,你剛剛對於那些沿海的庸碌、貪腐官員,縱寇甚於通寇,當銼骨揚灰!仆覺得老先生說得甚好!今日我處置那劉沫,老先生覺得我處置得當否?」

  劉訥起身,躬身朝蘇時秀行了一禮道:「督師此舉,甚為妥當!」

  蘇時秀見他剛剛一口一個「汝實」的叫著,現在卻稱呼自己為「督師」,終於滿意的點了點頭,趕緊站起,攙著劉訥的胳膊道:「老先生覺得我處置得當,那仆就放心了!」

  陳凡看著蘇時秀,心中不由暗自佩服。

  原來,這就是督師的威風和手段嗎?

  今日他宴請的幾人,現在看來,全都是有目的的。

  劉訥和王表,一個是外臣,一個是內臣,但他們都有一個特點,俱都是皇帝親近之人,蘇時秀透過兩人打消皇帝心中「擅殺兵將」的疑慮,又震懾了東南沿海的武人。

  顧敞這邊因為掌握了部分南直兵權,但他是勛貴,蘇時秀這一手,是在用雷霆手段威懾於他。

  孫旵是即將赴任的京官,外派的大員,有了孫旵在京中描述今日的場景,會少了很多科道關於他「擅專」的彈劾。

  陸為寬……錢袋子,這就更不用說了。

  至於戲迷老野,陳凡不知道他的身份,故而不好揣度。

  而自己和胡家兄弟……,這位也是不浪費,他剛到南直,正需在民間立威,經過自己等三人出去這麼一說……

  皇帝、朝廷、民間、軍中,這督師透過殺了一個副總兵,一下子將自己的大旗立起來了。

  厲害,實在是厲害。

  當官好啊!

  當這種手握大權的官更好。

  既能為民舒困,還能享受醒掌天下權,分泌多巴胺的快樂。

  陳凡在桌下捏了捏拳頭,鄉試,鄉試你快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