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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蘇時秀

  當陳凡跟著那人進入節堂之時,撲鼻而來的是翰墨的香味混雜著檀香。

  堂前用屏風隔開,屏風的左手邊,陳凡經過時看見一個黑鐵木的槍架,上面斜斜倚著一柄金絲楠鞘的寶劍,旁邊的小案上放著厚厚一摞拜帖。

  剛轉過屏風,就看見劉訥坐在堂中下首的椅子上,正朝著他微微點頭,而他的上首則是一個臉型修長,顴骨微微凸起,顯得面向十分剛毅的中年人。

  這人眉毛細長疏淡,眉尾入鬢,眼窩深邃,看著陳凡等人的目光如電一般,似乎那目光若洞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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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從這人面相上能夠看出,這人端坐時肩平如衡,脖頸絕不輕轉,顯然是個端正剛肅之人。

  但在督師節堂之中,此人青髯及胸、烏髻高束,又自由翰林清流的風流。

  這是個讓人傾倒追隨,又讓畏懼尊敬的人。

  陸為寬見到此人,撩開袍子便跪了下去,陳凡和胡家兄弟也連忙跟著拜倒在地。

  「下官陸為寬拜見督師大人。」

  「生員陳凡拜見督師大人。」

  ……

  待幾人參拜之後,蘇時秀的聲音響起:「諸位都起來吧,今日雖在節堂,但不勾攝公事,且都放鬆!」

  蘇時秀的聲音很好聽,很有磁性,就是那種,在另一個時空中可以隨便勾搭到無知美少女的磁性煙嗓中年大叔音。

  這時,一旁的劉訥指著陳凡道:「汝實,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陳凡陳文瑞。」

  蘇時秀聞言,笑著點了點頭看向陳凡。

  陳凡趕緊站起,本以為這蘇督師會跟自己說幾句話,誰知他只是道:「坐,坐吧!」

  隨即,劉訥下首一個青年人起身道:「督師大人,這兩位便是禮部胡侍郎家的兩位公子。」

  聽到是胡源的兒子,這蘇時秀開口道:「原來是胡家的兩位高才,安定書院名滿天下,就是蘇某在京師也是神往不已,仆曾與胡侍郎道,僕少年時最神往之地有二,一是白鹿洞,二便是泰州安定書院。」

  胡襄這時起身道:「督師既已至南都,距離泰州不甚遠,若得閒,還請督師撥冗一行,我胡家闔族榮幸之至。」

  蘇時秀笑了笑,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接下來,他又跟陸為寬說了幾句,最後,終於把話題拉回到公事上來。

  「陸大人,離京前,陛下召見仆,令僕從兩淮鹽課中,歲撥四十萬兩,從湖廣購糧,此事你可接到六部的部咨?」

  部咨是朝廷六部聯合發文,戶部主導,內閣附簽的專項政務文書,而且還經過了司禮監披紅,這麼多頂大帽子壓下,陸為寬哪敢說個「不」字,連忙起身躬身道:「下官收到了。」

  蘇時秀這時嘴唇輕抿,盯著陸為寬的道:「本督師再加一條,從湖廣購糧也須得你鹽司轉運!」

  陸為寬聞言「啊」的一聲抬起頭來。

  兩淮鹽課,一下子就被這蘇時秀拿去大半,剩下的戶部肯定盯得緊,可這蘇時秀卻讓陸為寬將湖廣買糧這件事也承擔了,雖然這是用鹽課銀來買,但途中損耗和運費都要兩淮鹽司來付,再加上一條利益鏈的官員層層剋扣,這可就不是四十萬兩的事情了,一年下來,少說還要最少增加八萬兩的開支。

  陸為寬有了部咨,當然不願意再承擔這筆費用,可他剛想說話,蘇時秀眉棱乍起,陸為寬頓時有種股慄的衝動,剛剛想說的話全都咽進了肚子。

  陳凡心中暗暗咋舌:「好大的官威。」

  蘇時秀見陸為寬蔫了,於是面色放緩,笑著對眾人道:「倭亂蜂起,仆受命南來,肩若擔千鈞。還望諸位和衷共濟!」

  見堂中氣氛依然肅殺,劉訥輕咳一聲道:「汝實,你剛剛上任便去了浙江、福建,一路看過來,可發現什麼問題?」

  終於談到倭亂,陳凡的注意力開始集中起來。

  蘇時秀嘆了口氣道:「用一句浙江漁民的土謠形容,真是【白燈照沙岸,十村九絕煙】!」

  「倭寇以繳獲的福船為旗艦,四周環伺小早船,形如百足蜈蚣,夜襲登岸時,常在桅杆上掛白燈籠三盞,故而才有此謠!」

  「本官這次南下發現,這倭寇,真倭只有三成,大抵都是倭島一個叫薩摩藩所出,其人剃月代頭,缺齒黑牙(曰本武士染鐵漿習俗)。」

  「據福建總兵陳述,另外七成皆是海賊所扮假倭,這些海賊多出自閩浙沿海的漁民,上岸後頭裹紅巾,持雙刀屠戮鄉里。」

  聽到這話,劉訥憤怒的一拍茶几道:「剃髮染齒,禽獸之形!裹巾戮胞,梟獍之性!此七成假寇——非倭刀所驅,實苛政剝其皮!

  非海波所誘,乃貪吏絕其路!」

  「對那真倭,這種化外腥臊,當犁庭掃穴;而那些假倭自墮畜道,應永削版籍;至於那些沿海的庸碌、貪腐官員,縱寇甚於通寇,當銼骨揚灰!」

  老先生很是激動,說完之後胸膛起伏不定,怒目圓睜看著蘇時秀。

  蘇時秀連忙起身扶著他坐下,又勸慰了幾句,卻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陳凡嘆了口氣,劉訥雖是儒學名臣,但所言太過書呆子氣,並沒有什麼實際可操作的方案提供,所以蘇時秀只是尊重他,卻並不搭話。

  反倒是劉訥下首的那名年輕人此時道:「劉老先生所言有禮,但失之於緩不濟急,當今之計,下官倒是認為應該在沿海多設墩堡,沿海民眾十戶聯保,炊煙斷處,當以全甲連坐,這樣一來,沿海奸狡之徒也就斷了從倭的念頭。」

  蘇時秀用欣賞的目光看向那年輕官員道:「文和此策正和本官心中所想一般!」

  陸為寬趁著兩人說話,小聲對陳凡道:「他就是新任淮州府知府韓輯,首輔韓鸞的侄兒。」

  陳凡聞言又好奇打量了這個年輕的知府。

  這時蘇時秀道:「沿海多設墩堡這條,奈何所費用頗大,若是設的密了,沒有銀子,若是設的疏了,又無甚作用,本官最近一直在為此事煩擾。」

  說到這,他突然抬頭看向陳凡和胡家兄弟:「聽劉老先生和文和說,你們幾位都在鄉中開設了武學,且編練了團練,想必你三人都是知兵之人,諸位可有教我?」

  陳凡和胡家兄弟都沒有想到,蘇時秀的考驗就在這不經意間突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