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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胖茅山

  南曲是華夏最古老的戲曲形式之一,起源於南宋時的浙江永嘉,也就是後世的溫州,最初時,是百姓在節慶、廟會時自編自演的草台戲班,形式脫胎於民歌、方言、宗教說唱,主要是用方言演唱生活中發生的趣事。

  到了元朝,因為科舉暫停,很多文人沒事兒就把精力投入到這上面來,隨後逐漸演變為文人版的崑山腔、百姓喜歡的「弋陽腔」、鹽商追捧的「海鹽腔」和市井流行的「餘姚腔」。

  這四種聲腔區別很大,崑山腔精緻猶如工筆畫,最受文人喜愛;弋陽腔受眾群體最多,田間地頭常有人唱,往往一呼百應;而海鹽腔則是用官話唱出,官員的宴席中出現最多;至於餘姚腔則是插科打諢、俚俗詼諧,受眾群體也很廣泛。

  待那秦妙音上得船來不久,不系園上的奴僕果然便紛紛下了船,又等了一會兒畫舫逐漸離開了保障湖岸(清朝時才改名瘦西湖)。

  剛一離岸,黃至筠便邀請眾人入了席,果然,這宴席採用的是分餐制,黃至筠作為主家坐在上首,其他人分列其下,每個人面前有方小案,案上擺著五道菜餚和酒水,再無其他。

  黃至筠端起酒杯道:「這次共往南都一行,茅山先生能賞臉共行,不系園蓬蓽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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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他一仰脖子將酒喝了。

  可那胖茅山卻並不接茬,而是左看右看道:「黃小姐怎麼不出來一起用些。」

  看到這,陳凡總算看明白了,原來這廝是對黃其霰有意思啊?

  也不知是不是看過黃其霰的人,還是看中了黃至筠的財,但這麼堂而皇之叫人家女眷出來共席,這在這時代是非常失禮的。

  黃至筠若只是一個小商人,或許還迫於其官員的身份,不得不委屈女兒,但這可是揚州鹽業總商,雖然要給官員面子,但他背後站著的官員多了去了,胖茅山一個光祿寺的少卿,他還是扛得住的。

  黃至筠臉上不悅之色一閃而逝,隨即笑道:「小女在房中用飯,就不來了。」

  胖茅山聞言頓時大失所望,只能點了點頭默默吃飯。

  待吃完飯,胖茅山立馬便對身邊的秦妙音道:「聽聞黃小姐最喜南曲,今日特請妙音同行……」

  說到這,他轉頭看向黃至筠:「黃先生……」

  黃至筠已經拒絕了一次對方,再次拒絕就不太好了,他只能點了點頭:「那就讓小女在簾後聽吧。」

  聽到這話,胖茅山頓時喜出望外,忙將身子湊到一旁,對那秦妙音說了些什麼。

  艙後閨房中,聽到貼身的婢子傳信,黃其霰大發雷霆:「這孫旵(音:產,日光照耀的意思),真是好不要臉,我不去。」

  那婢女好勸歹勸,直到黃其霰聽說只是坐在簾後聽時方才問道:「那簾前坐得何人?」

  婢女道:「是陳先生。」

  黃其霰聞言,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片刻後突然笑道:「走,那去聽聽什麼秦妙音的南曲罷了。」

  待她到了簾後,胖茅山孫旵只見簾後人影晃動,頓時心中一熱,一改剛剛的倨傲之色,站起身來對簾後躬身道:「黃小姐,又見面了!」

  等了半晌,那簾後才傳來「弱弱」的聲音道:「原來是茅山先生,孫夫人未曾同行嗎?」

  提到正妻,孫旵毫不在意,他揮了揮手道:「她一鄉中婦人,又不似黃小姐知書達理,我怕將她帶入京師,徒惹人笑。」

  此言一出,艙中所有人都暗暗皺眉,就連帷帽下的秦妙音也動了動。

  陳凡看了那胖茅山一眼,腦子裡不由浮現出這油滾肉纏著女弟子的場景,心中不由一陣惡寒,真特麼老不修。

  見黃其霰已經坐定,孫旵轉頭對秦妙音道:「妙音,既然黃小姐到了,那就請你把我寫得曲兒唱來。」

  秦妙音聞言款款站起,來到艙角,終於脫去了帷帽,待眾人見到她容貌時,艙中所有人眼睛頓時一亮,

  只見一張瑩潤的鵝蛋臉,好似甜白釉的蓮子碗,黛眉用螺子青畫作卻月眉;雙眼好似兩丸浸在蜜水裡的黑水晶,眼位染得飛霞妝,看人時猶如春霧繞西湖,三分清冷中藏著七分瀲灩。

  黃至筠愣神之後撫掌笑道:「都說秦大家不管是南曲還是容貌都是東南一絕,今日得見,果然世人不欺我等。」

  秦妙音聞言,神色依然帶著清冷,站起身給黃至筠蹲了個福道:「不過是堂下之人,當不得黃先生贊。」

  就在二人說話的時候,陳凡突然感覺坐著的屁股被人蹬了一腳。

  他掉頭怒目看向簾後,卻聽女弟子道:「你怎生不把眼睛挖了掛在那秦大家身上?」

  陳凡低頭小聲道:「渾說什麼,不准踢我。」

  似是聽到這邊的動靜,那秦妙音轉頭看來,陳凡忙端正坐姿,微笑朝她點了點頭。

  秦妙音點頭回禮,待得艙中安靜方才開唱:

  老藤偏纏嫩蕊梢,笑它東風空自勞。

  蜂兒采蜜休嫌早,花房未鎖牢——

  莫待子規啼,春光賤賣了!

  休道是露重霜寒欺芳草,

  暖閣里自有金絲罩。

  若肯移栽玉盆中,

  勝似野地任風凋!

  一曲唱罷,秦妙音清越的聲音猶自繞樑,孫旵搖頭晃腦,似乎沉醉其間,但黃至筠和陳凡的臉上卻已然變色。

  孫旵這胖茅山填的曲兒叫《掛枝兒》,是大梁如今非常流行的曲調,世人多喜以此填詞唱曲。

  但孫旵這曲詞裡卻是赤果果的對黃其霰的調戲。

  譬如這第一句:「老藤偏纏嫩蕊梢!」

  「老藤嫩蕊」便無需多言了,那是孫旵自詡老枝,將黃其霰比作「嫩蕊」,就差把「納妾」這兩個字直接寫在詞裡了。

  還有「花房未鎖牢」之句,典出馮夢龍《山歌》,「姐兒房門半夜開」,這已經不是調情,而是下流了。

  還有「移栽玉盆」,這在大梁的富貴人家,也是購買妾室的隱喻。

  ……

  還有什麼蜂兒采蜜休嫌早、子規啼,都幾乎已經是毫不掩飾的想要在船上一親芳澤了。

  黃至筠雖然是商人,在這個時代地位當然沒有官員高大,但商人做到他這個程度已經不能叫商人了,而是應當稱之為「巨賈」了。

  平日裡一般的官員看到他也得客氣稱呼一聲「黃先生」。

  可這孫旵卻竟然當著他的面羞辱他和他的女兒,是可忍孰不可忍。

  黃至筠「唿」的起身,拂袖冷臉道:「孫先生,你醉了!」

  孫旵自認為自己是京官,而且尚且「年輕」,未來前程遠大,自從上次無意間看到黃其霰,便對黃其霰上了心,一方面是貪色,一方面又為財,他自然不可能就這麼罷休,不然辛辛苦苦,花了大價錢請來秦妙音是作甚?

  還不就是為了展現自己的「風雅」。

  殊不知他心中的風雅,在別人看來,簡直就是侮辱。

  「哈哈哈,黃先生,我還沒醉!黃小姐,你看我這詞兒填的如何?」

  簾後的黃其霰此時氣得已經渾身發抖,頓時帘子一動,陳凡屁股上又挨了一腳:「我被人欺負了,你還不說話?」

  聽著女弟子略帶哭腔的低語聲,陳凡當然心中更氣。

  小黃,我的弟子,從來能夠欺負她的人只有我,你胖茅山是什麼?一身板油的兩腳獸?

  「哈哈哈哈哈哈!」陳凡長身而起,對著板油男笑道:「孫大人何必著急,我恰也填了一詞,請秦大家一併唱來,最後一齊讓黃小姐品鑑個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