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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訓詁

  「《師說》,昌黎先生的核心觀點是什麼?」

  「是主張【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

  「《諫迎佛骨表》呢?」

  「是指出過度禮佛,會導致民生凋敝、生產停滯,社會混亂,國家危亡。」

  「《原道》呢?」

  「是指出堯舜禹至聖人、大賢的儒家道統、譜系,強調【博愛之仁】,進而批駁佛老破壞綱常倫理,主張【人其人,火其書】!」

  「所以大家發現沒有,我說到現在,一直在強調一件事,寫文章,要言之有物,這【物】就是文章的骨架,沒有骨架,就算你堆砌再多華麗的辭藻,也無法讓這篇文章【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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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這個【骨架】起了個名字——【中心思想】。」

  「所以,我們學習古文寫作的首要目的就是言之有物,就是要有中心思想。」

  「將來大家在制義時,想通的道理,寫文先立意,寫文先確定你闡發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

  「都明白了嘛?」

  能不明白嗎?陳凡借用古文寫作,借用韓愈的文章,其實是在給所有學童上了一趟深入淺出的寫作課。

  透過他的講解,學童們了解了韓愈的相關事跡;了解了韓愈的主要作品;了解了韓愈文章在那個時代的歷史意義;順便還說明了為什麼要學習古文。

  因為古文是為時文服務的,是要學習韓愈文章中的精髓。

  別說這群猶如白紙一般的孩子,就算是海鯉、覃士群和窗外的老頭,此刻都聽得若有所思,大感今日有所得。

  這時,李長生舉起手問了個問題:「夫子,那我們研習古文,應該從何做起呢?讀哪些書或是文章呢?」

  陳凡笑道:「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都蔚為可觀,皆可入手,且要映照著史書一併讀了。」

  李長生撓了撓頭:「那該讀多少書啊,每日裡學經義、練字、制義都忙不過來呢!」

  陳凡正想說話,這時窗外有人道:「有生書宜速讀,不多閱則太陋;溫舊書宜求熟,不背誦則易忘;習字宜有恆,不善則如身之無哀,山之無木;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則如人之啞不能言,馬之跛不能行,四者,誤一不可。」

  所有人都朝著窗外看去,詫異的看著那個瞎眼的老者。

  海鯉這時起身,躬身朝視窗一禮道:「先生此言甚善,從先生剛剛的話里,我覺得可以總結三個字【約、專、耐】!」

  「約者,是讀書要少而精,抓住題旨,刻苦鑽研,人之一生,精力有限,與其四處撒網,不如精研一本,這樣更容易有所建樹。」

  窗外的老者聞言,笑吟吟的點頭,只不過瞎掉的三角眼實在可怖,加上他又乾瘦乾瘦的,讓一眾學童望而生畏。

  海鯉繼續道:「所謂專,也就是【讀書不二】,選定一個方向,那便一直鑽研下去,不要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最後什麼都不落下!」

  窗外的老者撫須贊道:「這位先生高見。」

  海鯉笑了笑:「所謂耐,那就是耐心了,求速效必助長,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積月累,如愚公移山,終久必然有豁然貫通之候!先生才是高見,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門外老者起身拱手道:「在下曾滌生。」

  陳凡聽到這個名字,渾身一怔,我去,系統怎麼把這「剃頭」招來了?

  海鯉卻對這個名字很陌生,轉頭看向覃士群,似乎想說:「這人談吐不凡,應該是有名之人,你認識嗎?」

  覃士群茫然的搖了搖頭。

  海鯉這時對陳凡道:「文瑞,這位老先生頗有高論,何不請他進來給這幫孩子們講講如何習學古文。」

  陳凡咽了咽口水,盯著窗外的老者,躬身一揖道:「曾老先生……」

  窗外那人頗有深意地看了陳凡一眼,隨即笑道:「那我便講兩句吧。」

  「學作文,首重訓詁。」

  「何為訓詁?郭璞《爾雅.序》解為:所以釋古今之異言,通方俗之殊語。孔穎達謂: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訓者道也,道物之形貌以告人也。」

  陳凡聽到對方竟然從這個角度教授學童寫作,他頗感意外。

  但轉念一想,這句話是很有道理的。

  訓詁學以解釋古代語義為核心任務,透過訓詁能深入了解古文中字詞的本義。例如《說文》中「血,祭所薦牲血也。從皿,一、象血形」,明確了「血」字的本義,在學寫古文時,就可依據本義準確運用字詞,避免望文生義或使用不當。

  還有,訓詁學在譯解古代詞義的同時,也會分析古代書籍中的語法現象。學習訓詁可以讓我們熟悉古漢語獨特的語法規則,如賓語前置、狀語後置等特殊句式。

  比如「何陋之有」是賓語前置句,正常語序是「有何陋」,掌握這些語法規則有助於人們在寫作中正確運用古文句式,使文章更符合古文的表達習慣。

  還有,古人優秀的文章在行文結構和表達方式上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透過訓詁對這些文獻進行解讀,我們可以學習到古人如何謀篇布局、起承轉合。

  例如《滕王閣序》,文章結構嚴謹,層次分明,從描繪滕王閣的壯麗景色,到抒發個人的感慨,最後以自謙之辭作結,學習這樣的行文結構能使學習的人的古文寫作更具邏輯性和層次感。

  總而言之,在學習古文寫作時,遵循訓詁所體現的古漢語規律和文化傳統,能使習練者的作品更符合古文的風格特點,避免出現不倫不類或生硬模仿的情況,更好地傳承和弘揚古代文化。

  學童們自然是不懂什麼叫「訓詁」的,曾老頭似乎很喜歡教導別人研究文章寫作,他細細的給一眾學童們講解了什麼是訓詁學,如何學習訓詁學,又講解了訓詁學的意義,這番新穎的言論,聽得海鯉、覃士群,包括陳凡在內,全都如痴如醉,彷佛一個大儒在手把手教你怎麼利用訓詁來模擬古人的寫作技巧。

  不知不覺,曾老頭講了一炷香的時間。

  最後他總結道:「想要做出古茂文章,須由班、張、左、郭上而揚、馬而《莊》、《騷》而《六經》,靡不息息相通,下而潘、陸而任、沈而江、鮑、徐、庾,則詞愈雜,氣愈薄,而訓詁之道衰矣。至韓昌黎出,乃由班、張、揚、馬而上躋《六經》,其訓詁亦甚精當。爾等試觀《南海神廟碑》、《送鄭尚書序》諸篇,則知韓文實與漢賦相近。又觀《祭張署文》、《平淮西碑》諸篇,則知韓文實與《詩經》相近。近世學韓文者,皆不知其與揚、馬、班、張一鼻孔出氣。爾等能參透此中訊息,則幾矣。」

  這段話什麼意思呢?

  從班固、張衡、左思、郭璞上溯至揚雄、司馬遷,再至《莊子》《離騷》《六經》,無不息息相通。

  而下至潘岳、陸機、任昉、沈約、江淹、鮑照、徐陵、庾信等人,文辭愈發雜亂,氣勢愈發淺薄,訓詁之道逐漸衰微。

  直到韓愈出現,才由班、揚、司馬遷、張衡等上溯至《六經》,其訓詁之學尤為精當。

  你們若細讀《南海神廟碑》《送鄭尚書序》等篇章,便知韓文實與漢賦氣息相通;再觀《祭張署文》《平淮西碑》等篇,又可見其與《詩經》神韻相契。

  學韓文者,皆不知韓文與揚雄、司馬遷、班固、張衡實為同源一脈。若能參透此中奧妙,便算得上深諳文脈了。

  全體起立。

  什麼叫大儒,這就叫大儒,不僅告訴你要學什麼,還把學習的順序詳細列表,你只要遵循這個學習列表,並且下功夫鑽研,那寫出來的文章就【頗識古人源流,而文章又窺見漢魏六朝之門徑】了。

  「曾國藩!到底是湘鄉古文流派的執牛耳者!」陳凡嘆了口氣,「本想著《紀效新書》,卻沒曾想到請來這尊剃頭大神!」

  註:天津教案之後,曾國藩的眼睛就漸漸瞎了。

  是不是沒有人想到是他,哈哈,那個猜夏侯惇的請出去。^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