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哥你看,是文瑞回來了!」海鯉笑著一邊跟眾人一起站起相迎,一邊對身邊的陳准道。
陳准見到陳凡,依然是那副沉默的老爹樣子,只礙於海鯉的面子,笑著對海鯉點了點頭,然後便只看著兒子。
倒是大哥陳休、武徽和余寶珊看到陳凡,高興的迎了上去。
剛見面,武徽便想照以前一般,給陳凡的肩頭來上一拳,但一想到如今陳凡的身份,他又縮回手去,親熱道:「二小,你回來了。」
陳凡壓住心中百轉千回的念頭,笑著恭敬施禮:「武哥,余哥!」
武徽和余寶珊見陳凡雖然中了秀才,但還是照以前一般對他們很尊重,心中更是高興,臉上的笑意更盛,陳凡看著他們的笑容,又不由懷疑起自己的猜測。
大哥陳准道:「娘聽說縣裡有倭寇鬧事,非要我們來城裡接二弟回鄉下住幾天。」
陳凡很喜歡這個憨厚的大哥,笑著道:「我沒事,就是讓爹娘和大哥擔心了,應該找個人回去報個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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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鄭應昌道:「現在文瑞可走不脫,新來的縣令很是看重文瑞,夜裡組織坊兵守城,都交給了文瑞和徐家的大先生。」
武徽這時道:「走不脫便罷,反正來都來了,我們護著二小周全。」
說話時,武徽上身被肌肉撐起的短打不停的跳動,更給鄭應昌這文弱讀書人一種「猛士」的感覺,眼中看著都帶了艷羨。
海鯉贊道:「好後生,沒想到陳老哥鄉里的後生膽氣倒壯。」
陳准憨厚一笑,沒有說話,很老農。
繞了半天的彎子,陳凡試探道:「爹,你們什麼時候進城的?」
陳准掏出煙杆,塞了點曬煙進去點著後才道:「今日剛到。」
「哦!昨日就有訊息了,我還以為你們昨日就來了!」
陳准沒有說話,倒是余寶珊道:「昨日出的事,我們也是晚間才得了訊息,今日一早便來了。」
陳凡看不出幾人面容上的端倪,只得作罷。
這時,灶房裡幫忙的王家嫂子喊道:「飯好了!」
一群小朋友忙不迭從院裡各個角落鑽了出來,紛紛去灶房端碗拿筷,幫忙布置桌子,陳休看著兒子陳長壽也一手端了一個裝滿飯的碗驚訝道:「這小皮猴子,往日在家裡從來都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這才幾日,竟然也知道幫忙端碗了,二弟這裡不僅教學問,還教做人,甚好,甚好。」
海鯉撫須道:「這也正是老夫喜歡待在這弘毅塾的原因,文瑞把孩子們教得極好,《漢書·賈誼傳》有云: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從小培養孩子們自己動手,將來這些孩子就算不讀書科舉,也能作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養活自己,總不至於不讀書便廢了。」
眾人齊去用飯,在路過灶房時,陳凡特意打量了一眼裡面正在用筲帚刷鍋的周氏,卻見周氏跟周圍幾個女人時不時說笑兩句,壓根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陳凡這裡飯剛吃一半,縣衙那邊俞敬又派人送了點糧食、肉蛋來,這兩日,全是徐述與陳凡在外幫忙操持,之前他又對陳凡不太友善,所以特意自掏腰包要下人買了東西過來慰勞。
來人是俞敬從桐城帶來的老家人,那老家人恭敬道:「陳老爺,我家大人說,自從海陵有亂,城中物價騰貴,特意吩咐我採買些東西過來,以備弘毅塾取用。」
陳凡客氣請他進來說話,那老家人婉拒後道:「今日便是賊人約定的日子,大人請陳老爺用完飯,稍事休息後便前往縣衙商議。」
說罷,他正準備離開,卻見李進匆匆忙忙走了進來,還沒進院子,李進便大聲道:「夫子,石人頭巷有坊兵在廢墟中圍了幾個花子,找本地乞丐辨認了,說沒見過他們,現在已經被關在城隍廟的審事廳,俞大人已經過去了,特意叫我來請您也過去一趟。」
……
待到城隍廟時,路面上依然一個行人都沒有,經過皮場廟,幾個人皮草袋被掛在小廟的廊簷下隨風擺晃,很是陰森。
待進了旁邊的城隍廟,剛進門陳凡就聽見裡面傳來悽厲的慘叫聲,待進得裡面,只見俞敬坐在上首,徐述坐在他下首,兩人朝剛進門的陳凡點了點頭。
陳凡看向屋中,六個作乞丐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綁,綁在十字木枷之上,身上本就破爛的衣裳因為被沾了鹽水的鞭子抽打,如今已經壞成了布條。
「老爺,咱都是田被押了,逃荒過來的,真不是什麼賊人吶!」
俞敬冷笑道:「你手掌上全是硬繭,明顯是常年握刀所致,還敢謊言欺我?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是倭寇還是土寇?」
其中一人哭著哀求道:「大人,小人們真不是啊,小人們是碭山人,年後青黃不接,又押了地,沒有活路才跑來作花子的。」
陳凡聞言,插言道:「你說你是花子,那你唱一段花子的門樓調我聽!」
舊時討飯的乞丐是不允許進主人家中的,因為會被狗咬,所以又聰明的乞丐就會在主人家院落的門樓里唱些喜慶吉祥的小調,以便讓家中女眷心軟,從而討些銀錢、吃食。故而這種小調叫做門樓調,也叫討吃調。
陳凡這話一問出口,那中年乞丐明顯一愣,隨即哭道:「我們都是剛剛討飯,還不曾學會。」
陳凡冷笑:「縣中傳警,各坊的外地人都去里甲報備,監視居住,偏你幾人躲在石人頭巷的廢院裡,若不是今日縣中第二次排查,你們是不是準備晚上再殺些人,鬧些動靜出來繼續哄騙縣衙?」
中年乞丐也沒話可以辯解了,只能蒼白的苦求道:「冤枉」。
但他嘴裡說著冤枉,眼淚卻已經止住,陳凡知道,對方知道瞞不下去,也不準備再騙下去了,除了應付的叫兩聲冤枉,也放棄抵抗了。
陳凡對俞敬道:「縣尊,請將幾人單獨關押拷問,誰若是先行舉告,便饒了那人,其餘人等一併在今晚前格殺勿論。」
聽到這話,剛剛還哭哭啼啼的中年人頓時色變,掙扎著想要掙脫綁縛,他目眥欲裂地看著陳凡道:「陳秀才,你若敢動我們一人,我們的人必屠了你的弘毅塾,雞犬不留!」
陳凡冷笑道:「你不是碭山典地逃荒,剛到海陵縣嗎?怎麼還對弘毅塾和我這般熟悉?」
中年乞丐再也不裝了,惡狠狠轉頭對其他幾人道:「不要著了他的奸計,官府萬萬不可能放過我等。」
徐述這時睜開眼道:「縣尊,先將此頑妄賊酋殺了!」
俞敬眼中狠厲之色一閃而過,對南監的獄子點了點頭,獄子很快就押著那人出門去了。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叫罵聲,隨即叫罵聲戛然而止,很快,一個鮮血淋漓的人頭便被擺在盤子上端了進來。
俞敬厭惡地揮了揮手:「去把它掛在皮場廟。等事後取下,屍首一齊送法司處置。」
「是!」
待那獄子走後,屋中被捆綁的幾人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其中一個年輕的花子更是身體抖個不停。
俞敬聲音冰冷,看著那最年輕的花子道:「看你在賊匪中歲數最小,本官憐惜你,給你個機會先說!」
那年輕乞丐此刻如同爛泥般癱坐在地上:「我們,我們不是乞丐,也,也不是倭寇,我們是江上討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