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曹操,送走了陸慕貞,陳凡絕沒有想到,大梁弘文四年新年之後,他會連續迎來第三場分別。
縣衙後院,楊廷選看著下人收拾自己的隨身物品,轉頭苦笑道:「原以為還要有個一兩月,沒想到吏部的官牒昨日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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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次是去?」
「沒有去得蘇杭!」楊廷選洒然自嘲,「常州府同知。」
說到這,他將手裡的官憑遞給了陳凡。
收到很多歷史類影視劇,二把刀編劇的毒害,很多人以為官員上任帶著一顆大印。
這其實很搞笑,官印是官員到任後跟上級交接的重要物品,咋可能由吏部新選,還未到任的官員帶著?
其實官員走馬上任真正的憑證就是此刻陳凡手裡的官憑。
官憑有兩樣物品組成,一個是委任狀,不過在大梁,這東西叫「敕牒」,還可以叫「旨授」或「判補」!
另一個證明檔案是官員的身份證明,這玩意叫「告身」,或者叫「出身」、「官照」。
委任狀是由吏部頒發,上面註明了某人為某衙某官,還規定了到任的時間,超過這個時間,就有地方的巡按御史上表彈劾。
而身份證明檔案則由朝廷統一製作,通常在官員取得身份時授予,譬如將來陳凡若是能考中進士,第一次去吏部等官的時候,告身便會發下。
告身沒有時間限制,由官員自行儲存,死後也不收回,所以通常該官員的子孫後代會將其收存。
陳凡開啟楊廷選的刺牒,只見上面寫道:
朕紹天法祖,統御萬方,必選賢任能以安黎庶。爾楊廷選,辛丑科進士出身,歷職海陵縣令,勤慎廉能,才堪任劇。今特授爾直隸常州府同知(正五品),佐理府務,專督清軍、巡捕、水利諸事,兼察屬縣奸弊。
一、掌治武備,勾稽軍籍,整飭衛所,凡兵餉器械務令足用
二、巡防江海要衝,嚴緝鹽梟盜匪,保境安民
三、總理溧陽、宜興諸縣水利,歲修圩田閘壩,防潦備旱
四、協理刑名,凡徒罪以上案牘須與推官會審定讞
五、每季終具結《軍政冊》《水利考成冊》呈撫按衙門
自吏部給憑之日起,限四十日抵常州交割,逾三日者罰俸一月,逾十日者咨部議處。
陳凡看到這奇怪道:「常州離這不遠,也就是渡江一兩日的路程,大人為什麼這麼著急赴任?」
楊廷選苦笑道:「不是我著急,而是有人著急啊!」
……
泰州城。
眼看著自家下人在知州衙門口遞了一張名帖,俞敬這才饒有興致地放下轎窗上的帘子。
暖轎中,坐在火盆對面的陸羽笑道:「大人,薛知州雖然是首縣知州,官階上稍壓咱一頭,但他畢竟跟咱們沒有什麼統屬關係,所以只要遞個名帖就行。」
俞敬搖頭嘆道:「年前在北京投貼,年後正月十五之後在南京投貼,本官原以為終於可以歇歇了,沒想到,到了淮州府,竟然還不得閒。」
說到這,他開口道:「爭門投刺亂如煙,轆轆衝風亦可憐。觸眼但逢騎馬客,縱懷須待聽鶯天。」
陸羽等他念完,小心賠笑道:「大人果然大才,一件瑣事被大人這麼一說,竟然也頗有意趣。」
俞敬看著陸羽,嘴角微微一笑,這姓陸的不學無術,連誇人都不會夸。
但有了這人,自己剛剛外放為官,於官場的門道卻也不熟,能得此人幫忙奔走,他也少了不少事兒。
就在這時,陸羽道:「薛夢桐那裡,大人只要飛帖即可,但安定書院卻要大人親自拜訪的。」
聽到安定書院,俞敬也不由在轎子裡坐直了身子。
俞敬字一中,浙江金華永丨康縣人,此人乃天監年間舉人,捐班後一直在吏部候補備選。
去年透過家中在京為官的親戚,走了禮部侍郎胡源的門路,這才打通了吏部的關節,得了個海陵縣縣令的實缺。
所以胡家於他而言,那是舉主,萬萬不能輕慢了的。
安定書院!
俞敬看著眼前的胡家大公子胡襄,恭敬一揖道:「下官見過大公子。」
胡襄約莫四十出頭的樣子,身材微胖,一笑起來,臉上猶如蒸熟的饅頭:「在家賦閒之人,當不得大人如此!」
胡襄雖然嘴上客氣,但屁股卻半點沒動。
俞敬見狀絲毫不敢生氣,莫說這胡家在泰州的權勢,就說這位胡大公子胡襄,原也是堂堂四川敘州府正堂,若是不是為了自家百年書院,被胡侍郎叫了回來,不然俞敬見到面,那人家也是可以坦然受他一禮的。
一旁的陸羽這時也小心陪著笑,跪倒在地,結結實實給胡襄磕了個頭:「大公子!」
胡襄看著陸羽,臉上卻沒了好臉色,只淡淡道:「不敢!」
待雙方剛剛坐定,不知從哪得到訊息的胡芳急匆匆走了進來,見到陸羽便道:「你們怎生來的如此之慢。」
俞敬二人連忙站起見禮。
陸羽道:「俞大人年前年後都在拜訪各位上官,半點也沒敢休息。」
胡芳冷哼道:「再不來,縣試都要考了!」
陸羽賠笑道:「斷不敢誤了公子的事。」
俞敬茫然地看著陸羽,這神情一下子被胡芳捕捉到了,他頓時不滿看向陸羽:「怎麼?你沒給他說嗎?」
陸羽尷尬一笑……
一旁的胡襄眯著眼道:「二弟,什麼事?」
胡芳冷哼一聲:「海陵縣的弘毅塾那個陳凡,上次院試時勾動巡按御史周三近,按了我們書院四個人!這口氣我斷然是咽不下的。」
胡襄皺眉道:「胡鬧,這件事分明是那四人咎由自取!」
胡芳卻不管大哥,轉頭看向陸羽和俞敬二人:「海陵乃江淮魚米之鄉,吏部選官,像你們這種,大抵都是要去兩廣、雲貴的,能讓你們得這美差,你們心裡須得有數。」
陸羽連忙站起道:「二公子,你放心,我和俞大人定以胡家馬首是瞻。」
胡芳看了看依然愣住的俞敬,重重「哼」了一聲,便甩袖離開了。
見胡芳走後,大公子胡襄皺眉道:「在地方上好好為官就是,不可找人家麻煩,如若不然,我亦有言官同年。」
俞敬和陸羽二人面面相覷,搞不清到底應該聽誰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