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節,普天同慶的日子,所有人都可以跟家人團聚,但大梁的地方官們卻到了一年中,第二忙碌的日子。
第一是秋收,第二便是春節元日了。
大梁弘文四年正月初一,楊廷選早早起床,在僕人的幫助下洗漱穿戴整齊後便走出了縣衙。
「嗵嗵嗵!」三聲銃響後,縣衙門口早就等候的官紳百姓們頓時騷動了起來。
陳凡站在前面,正在跟一旁的徐述說話,卻見縣衙門大開,楊廷選從裡面走了出來。
楊廷選站在縣衙門口,神情肅穆,他微微偏頭,只見縣衙儀門兩側懸掛春幡,這春幡以茜草染絹帛為底,用金線繡著「東皇太乙」神符。
春幡下,衙役們拿著松枝蘸著糯米漿刷洗著衙門前的青石板路,空氣中頓時瀰漫出清香的味道來。
這時,有人手持桃木雕刻、纏著五色絲線的「句芒鞭」遞給楊廷選。
楊廷選正色道:「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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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剛落,鼓樂齊鳴,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只見六房書吏分執春牛圖、勸農文立於階下;八名城中耆老手捧「社稷壇土」「龍王廟水」候於官轎旁。
官轎前,皂隸四人執「肅靜」「迴避」牌開道,牌頂插柳枝與竹葉(取「留春」「節節高」意)。
中班裡,童子八人戴儺面跳「祈豐舞」。
楊廷選路過陳凡等人時,朝著陳凡、徐述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便鑽進了四人抬著的雲紋暖轎。
「啪!」有人揮出一鞭打在青石板路上,大聲喊道:「打春牛咯!」
隨著楊廷選的轎子朝東走去,陳凡在轎後朝更後面的街道看去。
只見每個隨行的人,臉上洋溢著欣喜、期待又肅穆的表情走過沿街掛著「春錢」的商鋪。
這些商鋪門口每九步設一春盤,盤子裡堆疊著水芹、生菜、春餅供百姓們自取「咬春」。
人群們跟著轎子一直走到東門外,那裡早就準備好了犁耙。
楊廷選到了田間小路上這才下了轎子。
他先是讓人咱幫他拿著句芒鞭,然後親自在兩名老農的攙扶下,脫了官靴走入田壟,隨即在兩名老農的幫助下,將犁具栓在一頭牛身上。
旁邊有禮房的書吏用海陵味兒的官話喊道:「孟春之月,天子親載耒耜,躬耕帝籍,以教民尊天重農。」
他剛剛誦萬《禮記·月令》里勸耕的文字,陳凡等人早就按照排練齊齊喊道:「遵聖訓,勤稼穡」。
楊廷選許是鍛鍊太少,扶著犁走沒幾步就大汗淋漓,氣喘吁吁起來。
可儀式還沒結束,戶房典吏手持《勸農賦》誦道:「縣令執耒兮啟春疇,青袍染泥兮為民謀。三推九壤承帝力,萬井千村起歌謳。」
好!這時候,兼具官員、百姓雙重身份,不尷不尬「陰陽人」身份的陳凡總算開始發揮作用了。
戶房典吏道:「縣尊有令,著生員大梁弘文三年南直隸院試案首陳凡即興作五律勸農詩一首。」
話音剛落,圍觀的人潮人海全都勾著脖子、墊著腳搜尋著人群中傳說中的案首公,弘毅塾陳夫子。
陳凡看著滿溝滿壟的百姓,彷佛感受到了另一個時空六七十年代挑水庫的那個激情歲月。
他在萬眾矚目之下從官員隊伍的最後,士紳隊伍的最前方走到田壟上。
回憶了一番連夜作好的詩,清了清嗓子後念道:
\"烏紗換箬笠,朱紱系麻繩。
犁破板橋雪,鋤開曲水冰。
炊煙因吏起,社酒為民增。
莫道耕耘苦,弦歌已上滕。\"
這詩實在應景兒,開玩笑,那可是陳凡跟海公商量修改到半夜才得出的結果。
一經念出,隊伍前方的官紳全都搖頭品味了起來。
待陳凡剛剛念完,一群人便連連叫好。
外圍的百姓們也不知道陳凡念了什麼,但歡呼聲卻山呼海嘯般細卷到海陵城的每一個角落。
陳凡的詩總算把脆皮縣令楊廷選拯救了出來。
他滿臉都是笑容,任下人幫他穿好官靴,對一旁的陳凡感嘆道:「文瑞,直到今天,我才感覺到為政一方,當以造福黎庶為天的真諦啊。」
陳凡笑道:「都說【縣太爺的腳板印,秋後要變糧倉印】,我祝大人在新的一年裡步步高升。」
楊廷選調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聽到陳凡這話,他也沒了往日裡的忐忑,而是笑道:「不管走到哪,只要我還能為百姓們做點事,那便無憾了。」
說罷,他穿好了靴子,接過一旁遞過來的句芒鞭,朝陳凡點了點頭,也不上轎便帶頭朝城內走去。
剛剛進城不久便來到東門邊的迎春橋上。
這時,只見一頭用鹽運河淤泥混合著麥秸製成的「春牛」已經放在了橋頭。
這春牛牛腹內藏著黍、稷、稻、粱、菽五穀包,牛角用塗滿硃砂的桑皮紙製成,角尖尖系著紅綢,這有個說法叫「避觸歲」。
春牛的牛蹄則用鑄鐵的模具壓製成蓮花紋,暗示著「步步生蓮」的吉兆。
只見楊廷選用「社稷土」調「龍王水」,澆灌在春牛的眉心,口中念道「東風解凍,蟄蟲始振」!
隨即,他拿起句芒鞭,一鞭子打在牛背上,這叫「催耕」(催更?)
楊廷選口中念誦:「雷動風行廿四,土膏脈起萬千田!」
山呼海嘯的聲音再次傳來,百姓們的臉上全都是對豐收的憧憬。
又一鞭打在牛腹,這叫「促種」。
「黃童白叟餉南畝,紫蟹銀鱗躍北川」!
再一鞭子打在牛尾,這叫「驅疫」。
「魃祟遠遁三陽泰,倉廩豐登九野安」!
話音剛落,人群們便騷動了起來。
陳凡還在疑惑呢,只見李進走到楊廷選身邊,手持大木錘,一錘子下去,打碎了春牛。
「轟!」人們徹底瘋了。
楊廷選似乎早有準備,被衙役們護著來到陳凡等人身邊,而百姓們跟拼了命似得搶到碎了一地的春牛身邊,爭著搶著撿拾地上的春牛泥塊。
富戶用紅綢包好準備供奉祠堂,貧者拿回去撒入自家田埂。
就在這時,雲鑼、檀板、扁鼓、銅鈸、嗩吶、笛、笙各種樂器齊聲響起。橋西突然躁動起來,人群們紛紛轉頭去看。
只見橋下南邊突然出現一尊神像。
「是張大帝來了!」
「張大帝!」
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
這時,陳凡才看見十二人抬著的大轎,抬著一尊披著紅綢,面上用椿木雕刻,塗著硃砂、貼著金箔、青面獠牙的神像。
這神像很是神奇,被人抬著,隨著轎伕的走動,那神像連連緩緩點頭。像是在跟周圍的百姓們打招呼一般。
徐述在一旁小聲道:「轎杆里有機關,轎伕操控著就能點頭。」
陳凡恍然大悟間卻發現,自家老大哥正洋洋得意地走在前面,昂首挺胸,竟比轎子上的張巡還要威風的樣子。
這轎子行到哪裡,周圍便有百姓自動拿出備好的笤帚清掃路過的街道。
而伴著大帝轎子,路旁的河裡,一溜兒竹骨絹衣的彩船正魚貫而行,這彩船船頭裝著可以轉動的木質鯉魚,船尾船尾垂掛十二串銅鈴,行進時「魚躍鈴響」將這場海陵城的狂歡推入了徹底的高潮。
楊廷選笑著對陳凡等人道:「走吧,今日本官在學宮內宴請大家,大家今天不醉不歸。」
海鯉這時候不知什麼時候鑽進隊伍,笑著朝徐述拱了拱手,然後對陳凡不懷好意道:「文瑞,宴無好宴啊!哈哈哈!」
【查了不少資料,主要依據是萬曆《泰州志》,可以說,這個過年的場景是將明朝萬曆年間,泰州一帶春節的場景完完全全描述了出來。感覺以前過年有趣極了。很有年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