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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送節禮

  原本陳凡對於目前的教學進度還是很滿意的,尤其是周炳先、徐拯二人。

  但待到放課,海鯉與鄭應昌在書房見到他,談起了這件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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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元日即將到來,學童們馬上就要各自回家,待得重新回到塾內,已然是正月十五之後的事情了。」海鯉扒著指頭數著時間。

  「明年二月底,最遲三月中旬就是縣試。像薛甲秀這樣隨父親上任的,想要參加縣試,恐怕二月初就要回鄉準備縣試了。」

  「丙班學童縣試作個文章,我覺得還是沒問題的,甚至丁班也有幾人可以一試。」

  「但唯獨試帖詩,我最擔心!」

  陳凡聽到這,苦笑搖頭。

  這其實並不是他們教學進度太慢,而是教學效果太好引發的煩惱。

  別的社學,想要從開蒙到參加科舉,最少也要有個兩三年的功夫。

  但在弘毅塾這小作坊下料太猛,不僅根據學童個人情況擔負安排學習計劃,還有聖人圖、番茄鍾、催學尺這些輔助手段加持。

  這導致學童們背誦、理解的速度飛快,像是賀邦泰、薛甲秀他們,現在一個個站出來「之乎者也」的,儼然已經成了小學究了。

  雖然他們可能在《四書》某些經義方面還不能達到「通達」的程度,但去試一試縣試也是沒問題的。

  跟陳凡當年一樣,關鍵是看考官出的題究竟出自哪一經。

  出到弘毅塾猛攻的《論語》、《大學》那就還好,若是出了剛學沒多久的《中庸》、《孟子》,那……就當是去提前適應考場了。

  那海鯉為什麼擔心試帖詩呢?

  雖然宋以後,試帖詩已經不是那麼緊要了,甚至有詩不如策,策不如經的俗語。

  但大梁科舉,小三試中的縣試,有的地方考官是要考察你作詩能力的。

  四書題之後,緊跟著就是一道帖詩題。

  這種情況在北方不多見。

  但在江南,因為赴考的讀書人太多,縣令為了增加考試難度,幾乎可以肯定,必然是要考帖詩的。

  「現在不管是丙班還是丁班,試帖詩的結果恐怕都是慘不忍睹。」海鯉道。

  鄭應昌遲疑道:「要不再等下一科?」

  陳凡搖了搖頭,雖然有的夫子不建議考生過早接觸科舉,覺得這樣會影響考生自信心。

  但陳凡覺得,如果考不中的挫折都無法接受,那將來府試、院試、鄉試、會試又怎麼辦?

  那可是一巴掌一掌血的科舉啊。

  最牛逼的天才也不可能一帆風順。

  與其讓他們將來糾結,還不如從小鍛鍊,考不中又怎樣?

  考不中明年再考就是了!

  想到這,陳凡道:「我來想想辦法,等過完年再說吧。」

  說到過年,陳凡笑道:「眼看著學童們就要回家過年了,海公、鄭兄,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走?」

  海鯉搖了搖頭:「走?去哪?這時候你才想起讓我走?上哪來得及去?今年我就跟楊國棟廝混去了!」

  陳凡轉頭看向老鄭。

  老鄭嘿然不語,只拿眼睛看著陳凡。

  陳凡初時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都怪前世牛馬當慣了,從來都是等著BOSS發銀子,現在自己成了BOSS,員工這是等著自己發銀子呢。

  想到這,陳凡從袖中抽出兩張五十兩的銀票來遞給海鯉和老鄭。

  「海大富」哪裡在乎這點銀子,也不看,直接扔桌上了。

  但鄭應昌就不一樣了,陳凡給他的「工資」那是一月一結的。

  他本來的月薪就比書院的夫子還高不少,沒想到陳凡竟然出手如此闊綽,年終獎加上這個月的薪俸直接給了五十兩。

  「昌飄零半生,只恨未遇明主。公若不棄,昌願……」

  陳凡眯著眼睛等著下文!

  「昌願……」老鄭黑了臉,「你怎麼也不攔我一把。」

  陳凡哈哈大笑:「你又偷看我《三國演義》的稿子了,繼續啊,我愛聽。」

  「不是看在五十兩的面子上,我啐你一臉!」臭腳這個小垃圾,玩不起。

  ……

  到了下午,來接孩子回家過年的外地人家都已經到了。

  眼看著滿院子「咩咩」的羊,在木桶里掙扎噗通的大魚、追著孩子們猛啄他們小腿的大鵝、公雞,陳凡感覺這哪裡是什麼社學?

  這分明是農場養成遊戲的現場嘛。

  直到臘月二十八,大部分學童才離開弘毅塾。

  此刻塾內的學童只剩下侄兒陳長壽、鄭副判的侄兒鄭奕。

  這鄭副判好似將這個侄兒忘記了,陳凡忍不住問鄭奕:「你叔父怎麼還沒派人來接?」

  鄭奕聞言有些羞於啟口,囁嚅了半天也沒蹦出半個字來。

  已經準備出發返鄉的鄭應昌道:「正好我要北上,要不我帶著他去一趟淮安府?」

  陳凡聞言,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高郵雖然也在北面,但距離淮安府還有不少腳程的,現在已經臘月二十八了,臘月三十在兩淮叫「三十晚上」,在這一天很多地方都要祭掃三代亡人,燒紙錢的。

  鄭應昌若是再繞路去淮安,別說耽誤了對方祭掃先人,就是元日也未必能趕回家了。

  「不用,鄭奕就跟著我過春節吧!」說罷,他笑著看向鄭奕道:「如何?」

  沒想到鄭奕聽說不用去淮安,他竟然好似鬆了口氣,興奮地點了點頭,第一次露出這個年紀的孩子才有的快活。

  等送走了老鄭,陳凡收拾收拾學生家長們送來的節禮,然後讓周氏幫忙準備了十多份出來。

  他先是跑了趟縣衙,給楊廷選拜了個早年,然後又去了徐家。

  徐家作為本地大族,跟自己這弘毅塾關係也不錯,這自然也是要多多走動的。

  再然後就是姜老發、王大牛、周氏這些街坊鄰居了。

  他也一個都沒拉下,上街僱人挑了擔子,每家都送了些雞鴨魚肉。

  等這些都忙完時,他這才想起,好像自己還有兩位縣學的學老師呢。

  等到了縣衙西面的公廨。

  剛剛走進去,陳凡就發現兩位學官也正在「忙年」呢。

  「拜見張教諭、焦訓導。」

  這兩位老學官都是沒有帶家人上任的,可又不能回鄉團聚,兩個老男人只能互相報團取暖,此刻正在忙著準備過年吃的菜色。

  「來啦!」張邦奇捧著塊豆腐,小心翼翼放在水裡養著,看樣兒是要吃凍豆腐了。

  「來啦!無需多禮!」焦訓導拿了塊三分之一A4紙大小的豬肉,正樂顛顛的拿刀切著片兒。

  見陳凡盯著那豬肉看,張邦奇嘆了口氣道:「原先總聽說學官清苦,沒想到竟這般苦,一年到頭,新年第一天咱兩人只能從屠戶那拿些存下的豬肉來打打牙祭。」

  陳凡知道,這大梁學官的工資都是靠地方撥的稅收支付的。

  除了稅收,便只有學田和義田的田租。

  但這些年官學的學田早不知被誰占了去,再加上縣試、府試出題、閱卷、去取,都被地方官一手包辦,之中的好處根本沒有學官的份兒。

  所以這些學官平日裡只能吃些小菜度日。

  民間對學官們的飯食還有個說法,名叫「苜蓿飯」,說白了,就是嘲笑這些學官只能「吃草」。

  平日裡這些學官想要開開葷,那肉是別想了,只能花幾文銅錢買幾塊豆腐吃吃,便算是加餐。

  所以又有些地方把學官稱為「豆腐官」。

  曾經有教官作一對聯自嘲:

  掃雪呼童,莫謂今朝點卯;

  轟雷請客,都知昨日逢丁。

  什麼意思?

  現如今,各級官員衙門都有書役,要按期點名查驗是否到崗,這叫「點卯」。

  但是學官公廨內,好些的學官上任時帶了個家童而已,故而下雪天大喊家童掃雪,就像點卯呼名一樣。

  再說,教官們平日沒有肉吃,連請客也沒有肉菜招待,要吃肉只有等春秋兩季的陰曆二月和八月祭孔。

  因為祭孔都是在這兩月上旬的丁日,故而又叫「丁祭」。

  祭祀時要上供整整一頭豬,叫「少牢」,這是相沿古法。

  祭完後,這頭豬便歸了學校的教官、生員們分享,名之為「分胙(音:坐)」。

  到了這個時候,學官們才能有幾餐肉吃。

  若是恰好在丁祭後有客人來,或者學官有什麼重要的客人要請吃飯,那必然是要安排在丁祭之後的,因為可以上肉菜,有面兒。

  多事之人又嘲笑這些學官,教官一請客,就知道又是一年丁祭之時了,所以叫「轟雷請客,都知昨日逢丁」。

  因為這個時代沒有閹豬,所以豬都餵養的不夠肥,即便有肥豬,縣衙也不會捨得拿來上供,故而一頭豬頂多百把來斤。

  幾個學官一分,再給點貧寒的生員,學官們每人頂多不過二三十斤肉。

  縣學學官只有兩個人,一時之間又吃不掉,所以就會把肉存在肉鋪里。

  嘴饞想吃肉了,便到肉鋪里割一點回來。

  顯然,之前那周教諭走得匆忙,丁祭存的豬肉還剩這巴掌大一點沒有薅走,倒是便宜了這兩可憐的大梁基層教育者。

  張邦奇倒是一副「安貧樂道」的樣子,還有時間自我解嘲道:

  風送鄰家午飯沁,

  兒童爭告又爭聞。

  老妻忙撫兒童慰,

  為說明朝是祭丁。

  念完這首詩,張邦奇看著盆中的豆腐,神色有些悵然:「經年奔走,卻是一點銀錢也沒攢下,若是讓老妻來這海陵看著這……,我真是羞為丈夫啊!」

  一旁滿臉風霜的焦訓導聽到這話,似乎也想到了什麼,竟然眼眶都紅了,手裡那塊油膩膩的乾巴豬肉也不香了。

  陳凡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手,沖著門外道:「抬進來吧。」

  片刻後,張邦奇和焦訓導親自送陳凡走出了公廨。

  焦訓導:「文瑞以後點卯的事情便交給我了,也無需讓揚大人那用印了。縣學裡的事情勞動縣尊,究竟也是不便,文瑞平日裡多忙啊,不能讓文瑞跑腿了。張教諭,你看呢?」

  張邦奇可能還是沒吃夠學官的苦,竟然還老臉紅了一紅,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就按焦訓導的意思辦吧。」

  陳凡心中一喜,這好事啊,直接代打卡了唄:「成,我一會再讓人牽兩頭羊來。」

  張邦奇抱著陳凡的胳膊:「文瑞,你塾中若是到了教判詞的時候,你說句話,老哥哥去……」

  焦訓導瞪圓了眼睛,「什麼就【老哥哥】?」

  我以為我自己已經很不要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