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掃梁頭,灰鼠逃竄不犯愁。
本來這一天,陳凡應該在弘毅塾帶著一幫小子們用竹枝綁上紅布清潔房梁,以迎接不久即將到來的元日春節。
但因為陸為寬不能離開任所太久,所以自己作為陸慕貞的「夫子」,必須承擔起送考的責任。
南都金陵比鄰大江,一到冬季,氣溫下降後,加上潮濕的空氣,每個人都感覺身上陰冷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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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沿岸樹木花草凋敝,整個金陵城彷佛被灰濛濛的顏色包圍著。
當一行人來到陸家在金陵的別業時,天色剛剛過午。
陳凡安頓下來,那邊陸煒和陸家的管家便來請他去給自家小姐進行最後的考前輔導。
「雖然你的字在一些細節上有了簪花小楷的風格,但說到底,館閣體還是一個藏頭護尾的書寫方式。」
「終究還是要講究方正為骨,切鋒入紙和頓提回頂這三個要點。」
「批次化的書法是不需要太多個人風格的。」
屏風內的陸慕貞回道:「知道了!」
下午所有「考生」就要去南禮部的官廨參加初選,想要進宮備選,容貌太過於醜陋,驚著貴人總是不妥的,所以考前,陸慕貞還要參加一場容貌和禮儀方面的初賽。
這方面陳凡就幫不上什麼忙了。
等他離開時,陸為寬專門請來的嬤嬤已經在堂屋門口朝他蹲了萬福。
很快,不到一個時辰,陸府的轎子就從側門抬出了院子朝著南禮部的方向去了。
陳凡看著轎子漸漸遠去,緩緩舒出一口氣來。
大半年前,當他從泰州回到海陵開設弘毅塾時,他絕不會想到,自己的第一個應試的學生,竟然會是一名女子。
只希望陸慕貞這次應試能夠得償所願吧。
……
大梁南京分為宮城、皇城、京城和外郭四個部分。
南禮部作為六部之一,位於皇城東南承天門外東長安街邊,不遠處就是鴻臚寺了。
當陸慕貞的轎子來到禮部衙門側門時,從鴻臚寺也抬出來一頂綠呢小轎,正好跟陸慕貞的轎子一起停在了南禮部官廨西跨院的門口。
當陸慕貞戴著帷帽從轎子上下來時便看見旁邊的小轎上也下來一名女子。
這名女子梳著「雙環望仙髻」,外面穿著一件羅綢外袍卻是敞開著的,內里著一件三截式束胸,胸脯下面的皮肉竟然就這麼光天化日暴露在外面,讓一眾抬轎子的下人紛紛側目,轉而又紅著臉移開目光。
容嬤嬤看到那女子的打扮,朝陸慕貞小聲不屑道:「好個蕩婦,這麼冷的天還穿的露皮露肉的,比那些青樓女子還要不要臉。」
陸慕貞還沒說話,那名女子看到陸慕貞後臉上一喜,竟然不顧下人的勸阻,就這麼直接朝陸慕貞走了過來。
見到陸慕貞,女子像漢家女子一般福了一福,動作卻很是彆扭:「看見貴府馬車的記號,請問是陸轉運使家的小姐嗎?」
陸慕貞淡淡點頭道:「正是,不知……」
「我是大梁陛下欽封的安南公主。」
周圍人聞言大驚失色,他們絕沒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名高貴的公主。
容嬤嬤更是嚇得臉色蒼白,自己剛剛竟然罵皇帝的女兒是個婊子。
可陸慕貞卻知道,這所謂的公主,其實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失國之人罷了,她微笑一福道:「見過公主!」
陳妙秀跟隨父親逃到大梁便被勒令住在南京,不得北上,父親陳天平和家中長輩天天在外奔波,結識大梁官員,以圖借兵打回安南去,她一個女子卻只能獨守空閨,雖然衣食無憂,但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次參加女文學館試,她好不容易獲准出鴻臚寺的館驛,見到陸慕貞後,此刻的她高興的就像一隻雀兒。
兩人在頭前走著,陸慕貞好奇問道:「公主對大梁人物很了解啊,竟然知道我父親?」
陳妙秀嘻嘻一笑道:「所有參加這次南試的人,我都有名單,名單上只有你一個姓陸的,我當然猜到是你家啦。」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陸慕貞笑道:「宮裡的何姑姑跟你父王很熟悉呀,竟把南試的名單都透露給你了。」
誰知陳妙秀撇了撇嘴,得意一笑:「才不是什麼何姑姑,是個太監,白胖白胖的太監,好像叫,叫什麼駱遇。」
「真是個沒有心機的小姑娘啊!」陸慕貞心中感嘆一聲,自己只是隨便一試竟然便試出對方的底細了。
就在這時,引導二人的宮女進入一個寶瓶門的跨院內,進了院子,陳妙秀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驚喜道:「好多人!」
果然很多人,春蘭秋菊,院中佇立著二十多名女子,見到陸慕貞二人,她們紛紛轉頭看來。
這個來自安南的公主,突然被那麼多人盯著,剛剛還驚喜的勁兒突然一收,似乎想到了什麼,趕緊閉上了嘴。
陸慕貞和她站在人群最後,肅立等待。
剛剛引導她們的宮女這時走到人群前面的廊下道:「各位稍待,何典記有些事情,馬上就到。」
等那宮女一走,剛剛還肅立的眾人似乎一下子鬆弛了下來,人群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身著「奇裝異服」的陳妙秀身上。
這時,突然有個長得富態白皙的女子冷哼道:「這是誰家的女子,真是好不知羞,竟然穿成這樣招搖過市。」
話音剛落,一旁一位高顴骨,臉上長了幾枚雀斑的女子冷笑道:「當然是化外蠻夷才會如此打扮,就這樣的貨色,還想進宮伺候貴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胖胖的女子茶里茶氣的捏著手帕捂著嘴笑,周圍女子也紛紛笑了起來。
陳妙秀臉色漲得通紅,卻一句話都不敢說,眼睛裡似乎有水氣聚集,眼看著要滴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旁的陸慕貞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富態的宮裝女子:「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德之不建,天之棄也。這位貴人出身皇族,當思口德之修。」
「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德之不建,天之棄也」這句話出自《左傳》,在場的女子雖然都是讀書的,但讀得大多都是《女四書》之類的女教典籍,根本不可能看什麼《左傳》。
不過,雖然她們不知道這句話的出處,但眾人卻已然聽懂這話。
富態女子面色一滯,翻著眼斜瞥向陸慕貞道:「你是哪家女兒,竟然敢跟我這般說話。」
旁邊的雀斑女冷哼一聲道:「知不知道跟你說話之人是誰?這是衛輝郡王的愛女,就算不入宮,將來也是要做縣主的,你這女子和那騷蹄子還不趕緊跪下見過貴人?」
陸慕貞冷冷看著兩人,眼珠子一轉,看向天空,再也不理會她們。
兩人看了頓時氣急敗壞,雖然為了維持大家閨秀的儀態,沒有叉腰大罵,但心裡早就把陳妙秀給忘了,反而記恨上了仗義執言的陸慕貞,那兩雙眼睛看著陸慕貞的目光都不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