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從袖中拿出一張四百兩的銀票。
這是一大早海鯉去錢莊取來的。
他將銀票放在張讓的手中,張讓看著手裡四百兩的即兌銀票有些不知所措:「夫子,這是……」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凡點了點頭:「你們不是還有三百多兩的欠債嗎?這些是海公借給你們的,你們拿去還給那些打行的人!」
張讓夫婦倆對視一眼,他們壓根沒想到,萍水相逢,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跟他們說過的海鯉,竟然會借給他們這一筆巨款。
一時間夫婦兩都不敢來接,張讓更是搖頭道:「夫子,我,我這也還不起啊。」
陳凡嚴肅道:「你想不想讓祖胤的病痊癒,想的話,你就拿著。」
聽到這,張讓目光中決然之色一閃而過,抿著嘴點頭道:「只要能治好祖胤,以後我就給海老爺當牛做馬又何妨。」
陳凡搖了搖頭:「海公不用你當牛做馬,以後有錢,還給他便是了,但我有個要求,你們將欠錢的打行全都叫過來,然後當著祖胤的面,將這些錢全都還了。」
張讓雖然不知道陳凡這麼做意義何在,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去尋找打行的人去了。
現在還剩下張家嫂子和張祖胤。
陳凡摸著張祖胤的小腦袋道:「祖胤,夫子帶你去玩泥巴,好不好?」
張家嫂子聞言一驚:「夫子……」
陳凡知道她擔心什麼,於是勸慰道:「無需擔心,我們不都在祖胤旁邊看著他嘛,如果他要吃土,我們攔著便是。」
陳凡這又是給錢,又是幫忙治病,張家嫂子自然知道對方不可能害祖胤,於是膽戰心驚地跟著陳凡進了作坊。
進入到作坊後,只見院中西牆上擺放著一大群泥俑人兒,天井內設有「五壇」分別是青、赤、黃、白、灰五色。
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從房中響起:「這叫五行土壇,泥塑坊內都會有的,五色壇對應五臟,保佑從這齣去的泥塑都是惟妙惟肖。」
說話間,一個穿著短衣,滿頭花白頭髮的老者從屋內走了出來,見到陳凡,對方笑道:「陳案首!今日怎麼會來我這小泥塑坊?」
說罷,朝陳凡躬身施了一禮。
陳凡趕緊回禮:「老先生認得我?」
對方笑道:「海陵縣誰不認識陳夫子?怎麼?今日來我這是訂什麼泥塑?至聖先師?」
陳凡搖了搖頭:「我常常聽人說,城西有個泥塑坊,此間主人製作的泥塑,頗受揚州鹽商喜愛,今日正好帶我一個學生過來,讓他跟著老丈學一學。」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兩銀子放在老人的手上。
對方看著手裡的銀子笑道:「那就謝過夫子了,只要不動成品,我這裡的泥,你們隨便用。」
說完親自拿了些泥來放在張祖胤面前:「就是這孩子要玩泥塑?」
這時,陳凡和張家嫂子緊張的看著張祖胤,生怕他突然伸出手來,將眼前的泥胚一股腦塞入口中。
果然,張祖胤死死地盯著那泥胚,目光一瞬不瞬。
陳凡手心生出汗來。
他輕咳一聲溫言道:「祖胤,夫子帶你來這裡,就是想讓你玩玩泥巴,你不要緊張,平日裡你喜不喜歡狸奴呢?喜歡的話,夫子陪你一起捏個狸奴好不好?」
此間主人陶六兒這時也發現了不對,眼前這孩子看起來有點奇怪。
說他腦子有問題吧,但眼神卻沒有那些天生腦殘者那樣兒。
但說他沒問題,這孩子眼睛又直勾勾看著泥胚,好生嚇人。
陶六兒收了陳凡的錢財,當然要出點力氣。
他接著陳凡的話,笑著對張祖胤道:「小公子,想不想玩土啊,我給你做個狸奴好不好?」
說完,陶六兒在那泥胚上揪下幾小塊土來,又是搓又是揉,又是捏又是粘,不一會兒,一隻小小的狸奴便栩栩如生的出生在眾人眼前。
陶六兒拿出工具來,在那狸奴的身上又修飾了一下細節,最後放在張祖胤身前笑道:「好不好玩?你也動手試試?」
他的話剛剛說完,只見張祖胤突然伸手抓向那泥胚。
這一舉動嚇得陳凡和張家嫂子二人一驚。
張家嫂子正要說話,陳凡卻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這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揪了一大塊泥巴的張祖胤並沒有將那土放入口中。
他也學著陶六兒的樣子,將泥胚分成小塊,在桌上揉動了起來。
不一會兒,陳凡等人就發現,張祖胤做的並不是狸奴,而是……
張家嫂子看著兒子做得泥塑,突然捂住了嘴巴,眼角噙著淚光,哽咽道:「這是,這是我們家在泰州的齊雲社。」
陳凡看去,果然,張祖胤捏出來的東西拼在一起,有當初陳凡跟他第一次見面時的齊雲社門臉兒,後面是個大校場,中間輸了個泥制的牌子,牌子有個空洞。
這不正是蹴鞠場中間的「風流眼」嗎?
一旁的陶六兒看著張祖胤製作出來的東西,眼睛越來越亮:「這,這孩子是第一次做泥塑?」
陳凡看向張家嫂子,張家嫂子捂著嘴,點了點頭。
陶六兒驚喜道:「這孩子天賦太好了,第一次竟做得比很多老匠人還好。」
沒多久,一個微縮的「齊雲社」便整整齊齊的出現在眾人眼中。
陶六兒感嘆道:「黏合的地方要稍做加固,不然燒制的時候會容易斷裂,除此之外,這小傢伙做出來的東西,燒好已經可以拿出去賣了。」
陳凡沒有理他,他今天來此的目的,可不是為了讓張祖胤打童工。
「祖胤,還想捏什麼,你捏給夫子看,好不好。」
張祖胤這些天來,第一次抬頭看向陳凡,目光中多了一絲生機。
隨即,他低下頭來,又在泥胚上揪下一塊土揉搓了起來。
不多時,看著眼前一個大籠子出現在眾人面前,陶六兒笑道:「這位小公子是製作什麼箱籠?」
可張祖胤並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埋頭製作了起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只見他做了十七八個小小的人偶,然後一一將它們放進「籠子」里。
陶六兒看得不明所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可陳凡的眼睛卻越睜越大,這哪裡是什麼籠子。
這分明是海陵縣衙的羈侯所啊。
「籠子」正是逼仄的牢房,只見那牢房內,幾個身穿打行服飾的人,此時被逼在牆角,一個衙役摸樣的人正高高舉起鐵尺,作勢要抽打在打行人的頭上。
而那衙役身後站著四人,分別是張家三口,和穿著長衫的陳凡。
看到這,陳凡看向張祖胤,神色變換。
這孩子將被逼到牆角的自己家人,換成了打行的打手。
又重現了李進那日用鐵尺抽打打手們的場景。
張祖胤在說話,他在用泥塑說話,他在用泥塑說出自己心中的痛苦,他在用泥塑轉化他心中的痛苦。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囂張的聲音:「張讓,你特娘的把我們帶來這裡干甚?你若是敢耍哥幾個,老子非要卸了你的腿。」
這個聲音剛剛傳來,突然,原本平靜的張祖胤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般,突然一把扯掉了「牢房柵欄」,然後神色猙獰地將牆角的「打手」放在手心捏成一團。
「祖胤!」
面對突然出現的意外,張家嫂子徹底慌了。
可面前的祖胤卻不管不顧,一下子將手裡的「打手泥團」一把塞入口中。
【據嘉靖年間《髹飾錄》殘板記載:揚州府城東關街有\"摶心齋\"泥塑作坊,三進院落,原為徽商吳氏漆器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