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在座的合成旅各單位主官一個個還沉浸在 Z 師這次徵兵手段帶來的衝擊里,久久回不過神來。
變態,實在是太變態了。
雖說以前老旅長還在合成旅的時候,手把手教過他們不少挖人搶人的招數,帶著他們重新整理了一次又一次徵兵的下限,把兄弟單位逼得叫苦連天的輝煌戰績還歷歷在目 。
可徵兵還能這麼玩,他們是真的連做夢都沒夢到過。
「我一直以為徵兵的手段玩到頭也就是那些花樣了,看來還是我太年輕,眼界太窄了。」
「說句實話,這一套連環招,除了老旅長,別人既玩不出來,也根本想不到那個層面上去。」
「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線上線下這麼一聯動,時間點卡得嚴絲合縫的,誰頂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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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徵兵手段面前,咱們輸得真是一點都不冤,連怎麼被吃的都沒看明白。」
「不對啊 !」
有人皺著眉頭咂摸出味兒來了,話鋒一轉,「照這麼說,徵兵開始前一個星期網上就有動靜了,咱們要是稍微留點神,仔細關注一下網上的風向,應該能提早發現貓膩才對。」
「是啊,今年怎麼說也該變一變花樣了。老旅長都走了,你還在用老旅長當年教的那套老黃曆來徵兵,那能不出事嗎?」
說著說著,在場各單位主官的目光就不約而同地移到了負責徵兵的那位上校身上,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 。
是你太天真了,手段跟不上形勢,還抱著老套路不撒手。
合成旅的徵兵手段拿來碾壓其他兄弟單位那是不在話下,可今年 Z 師換了師長,老旅長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你還敢用老旅長當年教的招數去對付老旅長本人,這不是把腦袋伸過去讓人剁嗎?
「你們別都把鍋往我一個人頭上扣啊!」
上校急了,嗓門都高了幾分,「徵兵開始之前我專門找過旅長,還特意問了一句,今年要不要坐下來好好商量幾套新辦法出來?是旅長親口跟我說不用,我才沒再折騰的。」
要真是他一個人天真也就罷了,他認,可關鍵問題根本不在這兒。
去徵兵點的一個星期之前,上校是認認真真地找到羅明志,一本正經地請示過,問今年要不要琢磨點新套路。
結果羅明志當時連猶豫都沒猶豫,一口就給否了,說老套路照樣吃遍天,其他兄弟單位對咱們構不成半點威脅,放心大膽地去就行了。
聽了旅長這番篤定的表態,上校才徹底放鬆了警惕,沒再往深了想,誰知道最後撞上了這麼一堵南牆。
「老旅長人在朱日和演習場,我琢磨著他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去遙控指揮 Z 師的徵兵工作。」
羅明志悶聲說道,臉上的表情像吃了黃連,「而且這段時間我的注意力一秒鐘都沒離開過老旅長身上,確實沒把徵兵這件事太往心裡去。」
他是真的沒往心裡去。
一顆心全鋪在蘇銘身上了,白天盯訓練,晚上琢磨對策,連做夢都在跟老旅長過招。
他壓根就沒想過,蘇銘人雖然在朱日和演習場,卻依然有那個工夫、有那個手腕隔空把 Z 師的徵兵工作布得滴水不漏。
這種事,誰他媽能想得到?
要是換作平常,沒有老旅長壓在眼前,徵兵絕對是他雷打不動的頭等大事。
說完這句話,羅明志的臉色猛地一變,像是腦子裡某根弦突然被撥動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中計了。」
羅明志嘴唇發白,喃喃地吐出三個字。
「旅長,中什麼計?」
周圍的人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連忙追問。
好端端的,什麼中計?
「這一切,從頭到尾 , 全都是老旅長布好的局。」
羅明志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我們接到訊息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我們全都踩進了老旅長提前挖好的坑裡,一個都沒跑掉。
老旅長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這次訓練,而是今年這場徵兵。
中計了,上了大當了.......」
「旅長,你到底在說什麼?」
周圍的人聽得雲遮霧罩,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旅長,你說老旅長的根本目標是徵兵不是訓練 ,那他就為了征個兵,至於親自跑到朱日和演習場來帶隊訓練嗎?」
參謀長皺著眉頭,問出了所有人共同的疑問。
「很簡單 !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羅明志沉聲說道,目光里透出一股後知後覺的寒意。
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始拆解這個令人脊背發涼的局。
「你們剛才說的沒錯。」
「以老旅長的面子,他絕對有關係、也有能力提前拿到今年徵兵點的具體資訊。」
「Z 師這個重灌師剛剛完成了資訊化軍改,後續對高學歷兵源的需求量非常大,這一點老旅長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知道,要是明刀明槍地跟咱們搶,咱們絕對不會鬆手。」
「所以 , 他用了這一招計中計。」
「第一步,先放出話來,說今年要親自帶隊打敗我們,先把我們的重視程度拉到最高。」
「第二步,安排152團千里迢迢開到朱日和演習場搞特訓,用真刀真槍的架勢展示他們的決心。」
「第三步,也是最要命的一步 , 老旅長親自到場坐鎮。」
「這一步棋一下,我們所有的關注點就全被死死地釘在了152團的訓練上。」
「與此同時,他給了我們一個致命的錯覺 ,讓我們潛意識裡認定,老旅長本人在這兒盯著訓練,就沒有精力去管徵兵的事,從而讓我們在徵兵這件事上徹底放鬆了戒備。」
「而實際上,徵兵開始前整整一個星期,老旅長已經把所有的局都布好了。」
「如果老旅長沒來朱日和,這次徵兵我們肯定會重點關注,一旦關注了,以我們的嗅覺,絕對能提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立馬提高警惕。」
「但老旅長偏偏來了,他一出現,我們的警惕性就被他親手打掉了。」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老旅長這套戰術對人心和人性的把控,已經精準到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步。」
分析到最後,羅明志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眼底流露出的,全是對蘇銘那種發自骨子裡的恐懼和近乎本能的膜拜。
這一招計中計,把人心算計到了極致中的極致。
整個鏈條上任何一個環節出了一絲偏差,Z 師今年的徵兵都不可能這麼順,不可能把大頭全吞進肚子裡。
聽完羅明志這一層一層抽絲剝繭的分析,在場各單位主官全都倒吸著冷氣,滿臉的不可思議。
「我的天....... 老旅長這心思也太深了,這盤棋下得也太大了吧。」
「把人心算計到這種程度,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連咱們會怎麼反應都提前料到了。」
「你們難道忘了以前老旅長還在的時候了嗎?不也是這個路數嗎?一邊把訓練強度往死里加,一邊還能讓基層官兵心甘情願地念叨他的好。人心算計,從來都是他最拿手的絕活。」
「真的太可怕了....... 我現在有種感覺,老旅長要是成心想算計我們,分分鐘就能把咱們拿捏得服服帖帖。」
「演習還沒開打呢,咱們就中了老旅長的套了。
這要是真刀真槍幹起來,咱們還能是他的對手嗎?」
一時間,好不容易才重新聚攏起來的那點信心,在這一刻再次出現了不可遏制的動搖。
蘇銘的手段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你以為看到底了,實際上下面還藏著無窮無盡的暗流。
「不要慌。」
見眾人又開始露怯,羅明志強行壓下自己心裡的驚濤駭浪,提高了聲調,「只要我們氣勢上不垮,不被他這塊招牌嚇住,演習不是沒有機會。」
「我剛才把這一層拆開了分析,你們難道沒有發現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嗎 ?」
「我們中計的大前提是什麼?」
「是我們太把老旅長當回事了。」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像是被人在後腦勺拍了一下,突然感覺醍醐灌頂,說得太他媽對了。
確實,他們雖然中了計,但歸根結底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從骨子裡太把蘇銘當成不可戰勝的神了。
蘇銘什麼都沒做,光是站那兒,他們就從心底深處感到了恐懼,氣勢上就先輸了個一塌糊塗。
正因為這個,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踩進同一個坑裡。
如果他們拿出對待其他任何一支兄弟單位的那種平常心,絕對不會中計,更不會被耍得團團轉。
「旅長說得對,根子就是咱們太把他當回事了。」
「演習還沒開鑼,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咱們怕個球?」
「有什麼好怕的?咱們合成旅也不是當年那個合成旅了,咱們也在進步!」
「就是,大不了就跟老旅長拼了,橫豎也是一刀。」
「說得好。」
羅明志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全場,「我還是喜歡你們現在這副桀驁不馴的樣子。大家接下來一段時間都好好調整一下心態,記住一句話 。 別太把老旅長當回事了。」
會議結束。
各單位主官魚貫而出,會議室的門一扇扇被帶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羅明志慢慢走過去,親手把會議室的門合上,又確認了一下門鎖,然後轉過身,靠在門板上。
之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強行壓在心底的那股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像潰堤的洪水一樣,轟然決堤。
嗚嗚嗚 !
「老旅長....... 你好狠的心啊....... 嗚嗚嗚,這麼算計我,一個坑接著一個坑地等著我往裡跳....... 我、我心裡好難受啊,嗚嗚嗚嗚.......」
羅明志滿腹的委屈和憋屈在這一刻徹底憋不住了,眼淚刷刷地往下掉,一個當了這麼多年旅長的大老爺們,硬生生委屈得像個孩子。
沒辦法,太憋屈了,實在是太他媽憋屈了。
他當合成旅旅長這麼長時間,從來都是他們耍別人,把別人玩得團團轉,什麼時候被人這麼翻來覆去地當猴耍過?
這次被戲耍得這麼慘,扒得連底褲都不剩,他怎麼能不委屈?
咯吱 !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冷不丁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少尉急匆匆地走進來,嘴裡還念叨著有東西落下了。
結果剛一進門,就撞上了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
自家旅長靠門站著,臉上涕淚橫流,哭得跟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婦似的,昏天黑地。
羅明志也反應過來了,兩人就這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瞬間凍成了固體,尷尬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呃....... 旅長,那什麼....... 我有份材料忘拿了。」
少尉的喉嚨滾了滾,艱難地擠出一句,「我什麼都沒看見,您繼續,您繼續 .......」
少尉說完,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抓起自己落下的東西,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臨出門時,還十分貼心、輕手輕腳地幫羅明志把門重新關了個嚴絲合縫。
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里再次響起了羅明志那壓抑不住、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