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演習當中，那位不起眼的小賣部老闆當眾亮出了讓所有正規軍人都瞠目結舌的硬實力之後，Z 師全體官兵對於駐地周邊這些老鄉的真實本領，算是有了一個脫胎換骨般的全新認知。
老鄉是真他娘的牛比，靠著對這片土地一草一木、一溝一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的絕對熟悉，再加上長年累月在大炮轟鳴、戰車穿梭的環境裡薰陶出來的那身野路子經驗。
不論是前沿抵近偵察，還是步坦協同滲透，甚至是憑藉炮聲分辨方位、根據車轍判斷動向等一系列軍事素養，真要是拉到檯面上比一比，絲毫不比他們這些一天到晚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的職業軍人遜色半分。
尤其是靠著那位小賣部老闆神兵天降般的幫助，154團特戰大隊的那幾個尖兵，僅僅掏了一千五百塊錢，就硬生生撈到手一個沉甸甸的集體二等功，外加那幾個一路扛到最後沒 「陣亡」 的隊員，人均還分到了一個個人三等功。
軍功章這種東西，那可是實打實用血汗換來的榮譽，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硬通貨，可人家偏偏就用五百塊給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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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關鍵的是，師部那邊已經明明白白地放出了態度，對這種做法表示了明確的支援。
這一下子，整個 Z 師官兵群體裡，瞬間就掀起了一股 「演習有困難，立馬找老鄉」 的旋風。
尤其是在對抗演習當中，老鄉在他們心裡的地位，簡直就跟開了掛的遊戲外掛沒什麼兩樣，彷佛只要誰能搶先一步找到那個神出鬼沒的老鄉，誰就能在這場對抗中牢牢搶占有如神助的先機。
這股風氣一成型，立刻就像插了翅膀一樣，迅速向四面八方傳播開來。
集團軍的其他單位，乃至整個北方軍區裡的兄弟部隊，全都聽說了 Z 師這檔子稀罕事。
「Z 師那幫人是不是都瘋了，聽說現在只要一拉開演習的架勢，他們第一個動作不是偵察敵情，而是滿山遍野地找老鄉？」
「可不是嘛，花錢從老鄉手裡直接買對手的座標，這種歪招也真虧他們想得出來，簡直是野戰軍歷史上的頭一份。」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別不服，那地方的老鄉確實邪性得很。上回我就碰見一個老鄉家的小孩，看模樣估計還在上小學，屁大點的孩子，張口就問我，要不要買座標。」
「這種歪風邪氣可千萬不能蔓延開來啊，要是上上下下都這麼搞，讓官兵們以後打仗全都養成了依賴心理，那可就全完了。」
「誰說不是呢，Z 師這麼縱容下去，難道就不怕玩火自焚、最後沒法收場嗎？」
在演習當中，可以憑藉老鄉提供的幫助來贏下對抗，這在歷屆演習中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可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面性，有好的一面，自然也就有壞的一面。
因為這種風氣一旦在官兵的心底紮下了根，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投機取巧的依賴心理。
那就是遇上硬仗、難仗，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再是研究戰術、磨鍊技能，而是滿世界地去找老鄉。
人人都想靠著從兜里掏出幾百塊錢，從老鄉嘴裡買個現成的座標，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地摘取勝利果實，這樣一來，演習根本起不到任何錘鍊部隊的作用。
很快，關於 Z 師內部這股越刮越烈的風氣，一些質疑和反對的聲音便開始在高層之間流傳開來。
.......
Z 師師部。
會議室里，針對這段時間瀰漫在全師上下的這股風氣，Z 師政委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截了當地指出了目前這種風氣背後所潛藏的種種弊端。
在場的其他人一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
眼下，Z 師的師長戚順威已經正式休假了，整個 Z 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務，全都一股腦地壓在了蘇銘一個人的肩頭，由他一言而決。
再加上蘇銘那如日中天的個人威望，以及他在軍區諸位大佬面前無人能及的分量，所以就導致了眼下這個局面 。
基本上，蘇銘說什麼，就是什麼，整個師部幾乎成了他一個人的一言堂。
所有的事情，全都順著蘇銘一個人的想法去推動、去執行。
如果蘇銘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決策都正確無誤，那自然皆大歡喜。
可萬一他的決策出了偏差，礙於他的威嚴，沒有一個人敢當面站出來指出問題，等到事後真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再想去補救，那可就什麼都晚了。
身為 Z 師的政委，大校深深感到壓在自己肩膀上的這副擔子有多麼沉重。
就算今天當眾說出這番肺腑之言，可能會惹得蘇銘這個參謀長心裡不痛快，他也必須要站出來，把這盆冷水給潑出去。
「參謀長，目前咱們 Z 師內部，這種凡事都找老鄉的風氣，已經嚴重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
「我是真擔心，照這個趨勢長此以往地發展下去，咱們基層的官兵全都會養成一個投機取巧、不勞而獲的壞習慣。」
「平時訓練也不上心了，鑽研戰術也不刻苦了，把全部的心思和重點，一股腦全押在了找老鄉上面。」
「這可就完全違背了您當初做出那個決定時的良苦用心了啊。」
大校苦口婆心，一番話說得掏心掏肺。
聽見大校率先開了這個頭，在場的其他幹部這才像吃了定心丸一樣，紛紛跟著點頭附和。
有大校在前面頂著，這些人才敢壯著膽子開口說話。
這段時間以來，在這股風氣的影響之下，他們也確實親眼看到了一些潛藏的弊端和隱患。
如果蘇銘繼續這樣一意孤行下去，師部對此完全不加干涉和引導，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就真的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惡劣影響。
「你說的這些，確實有道理。」
聽了大校的話，蘇銘罕見地點了點頭，開口就肯定了大校的想法。
見蘇銘居然給出了一個肯定的態度，大校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這說明蘇銘還是能聽得進去話的，能夠容得下別人提出的不同意見，這可是一個好現象。
「但是！」
蘇銘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我認為，這個問題，完全不用擔心。」
「為什麼？」
大校一下子愣住了，忍不住脫口問道。
他實在想不明白，明明問題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桌面上，為什麼蘇銘還能如此篤定地說出這樣的話。
「道理很簡單。」
蘇銘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就拿演習來說，老鄉的位置是不固定的，他不是專屬於哪一方的私有物品。」
「你能去找，對手也能去找。」
「現在的情況是，各單位從上到下都已經有了警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老鄉有那個能耐，能摸清楚他們的位置。」
「基層的戰士或許還會把翻盤的希望寄托在老鄉身上，但你們在座的這些單位主官，絕不會這麼想。」
蘇銘頓了頓，繼續說道，「老鄉對於你們來說，只不過是手裡一張可用可不用的牌，一個錦上添花的手段罷了。」
「甚至，為了贏下演習，你們在指揮部的選址和周圍警戒力量的部署上，只會比以前更加警覺、更加周密。」
「腦子再靈光一點的，甚至還會反過來，利用老鄉，故意放出假訊息，去迷惑對手。」
「如果哪個單位的主官，連這麼一點彎都轉不過來，連這一層都想不到，那我認為，他這個主官也沒有繼續幹下去的必要了。」
經蘇銘這麼一層一層地掰開揉碎瞭解釋之後，在場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一個個如夢初醒。
對啊，他們剛才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老鄉又不是固定在某一方的幫手，你能花錢買訊息，我也能花錢買訊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雙方在利用老鄉這一條線上，完全是處於一個平等的起步階段。
可各單位的軍事主官，是絕不會把一場演習的勝負，完全押寶在一個老鄉身上的。
有了前面幾次血的教訓，這些主官們只會變得更加警覺，千方百計地確保自己的指揮位置，不會被一個老鄉輕而易舉地發現。
與此同時，他們還會絞盡腦汁，利用一些手段來釋放煙霧彈，去迷惑老鄉，進而透過老鄉的嘴去迷惑對手。
一次兩次，當花高價從老鄉那裡買來的座標是假的，導致自己吃了大虧之後，時間一長，自然而然也就沒人再願意去找老鄉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各單位實際上也已經結結實實地經歷了一場反偵察與防滲透的淬鍊。
「參謀長說得太有道理了，不愧是參謀長，深謀遠慮，不是我們這些人能比的。」
「說得對，政委的想法是好的，出發點是沒問題，但還是想得太淺了，跟參謀長一比，差距就出來了。」
「我就說嘛，參謀長既然敢放開手這麼幹，肚子裡肯定早就有了萬全的把握。」
「上級首長肯定也早就通盤考慮到了這一點，你們看，現在外面關於咱們 Z 師的謠言傳得滿天飛，可上級首長說什麼了嗎？什麼都沒說。」
一瞬間的功夫，風向陡變，其他人立刻見風使舵，圍著蘇銘吹起了各式各樣的彩虹屁，甚至還有人不知死活地拿政委和蘇銘來做對比。
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就差當眾挑明瞭：同樣都是大校，怎麼做人的差距，就這麼大呢？
「一群王八蛋。」
見這幫人一個個跟牆頭草似的，前一秒還對他表示支援，現在蘇銘剛一解釋完，就瞬間齊刷刷地倒向了蘇銘，還極其肉麻地拍起了馬屁，政委就氣不打一處來。
一群王八蛋，這雙標和見風使舵的嘴臉，也太難看了。
可生氣歸生氣，蘇銘這番深入淺出的解釋，也確實徹底打消了政委之前心底的重重顧慮。
事實上，事態的發展正如蘇銘所預料的那樣，月滿則虧，物極必反。
在找老鄉幫忙這件事上，蘇銘的本意，自始至終都只是想逼著各單位把演習真正當成你死我活的實戰來對待。
可這樣的風氣一旦擴散開來，在向下傳導的過程中，難免會偏離方向。
蘇銘早就考慮過，這股風氣，註定只是暫時的。
別看老鄉現在牛得不行，那是因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看得多了、待得久了。
可以這麼說，Z 師現在不少剛調來的官兵，在部隊裡服役的時間，都沒有那些土生土長的老鄉在附近待的時間長。
這就是老鄉之所以牛比的根本原因所在。
可軍人畢竟是軍人，他們時刻都在接受最專業的訓練，一旦發現了問題的癥結所在，自然而然地就能找到應對和改變的辦法。
有了之前那幾次刻骨銘心的教訓，後續的演習當中，各單位對老鄉這一不確定因素，就必然會有所防備了。
這不，眼下正在展開的這場152團與153團的新一輪對抗演習中，153團的團長就已經開始布下了針對性的防備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