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在宮裡喝的茶，都是加了各種香料熬煮出來的，顏色渾濁，味道複雜。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幹淨的茶水。
「這叫清茶。」
林辰放下茶壺，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店獨門的手法炒制的茶葉，不用加任何佐料，只用滾水沖泡。」
「喝的，就是這草木本來的味道。姑娘嘗嘗，提神醒腦，最適合沒睡好的清晨。」
李麗質端起那個小巧的茶杯。
杯子有些燙手，但這股溫度傳到掌心，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她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後淺淺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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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麗質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但緊接著，那股苦味在舌尖散開後，竟然奇蹟般地化作了一股甘甜。
那種甘甜不是糖的味道，而是茶葉本身帶著的一種回甘，順著喉嚨咽下去，滿口生津。
撥出一口氣，都能聞到那種淡淡的草木清香。
「好茶。」
李麗質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她放下茶杯，覺得胃裡暖洋洋的，昨晚堆積在心裡的那點煩悶，似乎也被這杯清茶沖淡了不少。
「茶是好茶，但也得配對胃口的吃食才行。」
林辰指了指李麗質面前那個蓋著蓋子的小碗。
「這是什麼？」
李麗質好奇地問道。
「姑娘昨天嘗了小店的冰鎮甜品。」
林辰微微一笑
「今天早上，不妨試試這道熱乎的甜品。這可是小店新添的菜式，姑娘是第一位品嘗的客人。」
聽到這句話，李麗質的心裡猛地跳動了一下。
第一位客人。
這種被特殊對待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愉悅。
她伸出手，捏住那白瓷小碗的蓋子，輕輕揭開。
一股濃郁醇厚的奶香，瞬間撲面而來，甚至蓋過了剛才的茶香。
李麗質低頭看去。
碗裡盛著的，是一種潔白如玉的東西。
表面有一層微微泛黃的薄皮，隨著蓋子的揭開，熱氣蒸騰，那碗裡的東西也跟著微微晃動，看起來比豆腐還要軟嫩幾分。
「這叫古法雙皮奶。」
林辰在一旁輕聲解釋道
「用的是上好的鮮奶，經過特殊的火候燉煮而成。口感溫潤，最適合女孩子早上養胃。」
李麗質拿起旁邊配著的小勺子。
其實在大唐，奶製品並不算稀奇。
草原部落進貢的羊奶、牛奶，御膳房經常用來做酥酪。但那些東西通常都帶著一股膻味，李麗質並不怎麼喜歡吃。
但是眼前這碗東西，光是聞味道，就只有純粹的奶香，沒有絲毫的腥氣。
她用勺子輕輕劃開表面那層皺起的奶皮，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就在雙皮奶接觸到舌頭的那一瞬間，李麗質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太滑了！
根本不需要去嚼，那溫熱的奶糊在嘴裡就像是融化的雪一樣，直接散開了。
濃郁的奶香味瞬間占據了所有的味覺。甜度剛剛好，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淡。
表面那層奶皮甘香豐厚，下面的奶糊香滑潤口。
暖暖的甜食吃進胃裡，那種滿足感是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
李麗質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勺。
昨天那碗雪滿長安是帶給她驚艷和冷靜，而今天這碗古法雙皮奶，帶給她的則是無盡的溫柔和治癒。
就像是有一個人在你最疲憊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你的後背，告訴你一切都沒事。
看著李麗質一口接著一口地吃著，原本緊繃的肩膀也完全放鬆了下來，林辰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慢點吃，這東西燙嘴。」
林辰溫和地提醒了一句。
李麗質動作一頓，臉上閃過一絲微紅。
自己剛才吃東西的樣子，是不是太不淑女了？
她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辰一眼。
「掌柜的手藝，真是我生平僅見。」
李麗質輕聲說道
「吃了這碗甜食，我這心裡，確實鬆快了許多。」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的街道。
「人在遇到煩心事的時候，總覺得那道坎過不去。」
林辰用一種聊家常的語氣緩緩說道
「其實有時候，跳出來看看，或者找個地方安靜地坐一會兒，吃點喜歡的東西，就會發現，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庸人自擾。」
李麗質靜靜地聽著。
「掌柜的也遇到過煩心事嗎？」
她忍不住問道。
「當然。」
林辰轉過頭，看著她笑了笑
「只要是人，吃五穀雜糧，在這紅塵里打滾，哪有沒煩惱的。關鍵在於，你願不願意被那些規矩和外人的眼光綁死。」
林辰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是一隻鳥，從小就被養在籠子裡，每天有人餵食餵水，不用經歷風雨。」
「可是後來籠子門開啟了，它卻不敢飛出去了，因為它覺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險，還是籠子裡安全。最後，它就老死在了那個籠子裡。」
林辰看著李麗質的眼睛，語氣很平靜。
「姑娘覺得，這隻鳥是可憐，還是可悲？」
李麗質端著茶杯的手，猛地僵住了。
這隻鳥……說的不就是她嗎？
長樂宮就是那個籠子，錦衣玉食就是那些食物和水。
現在籠子門雖然沒開，可是哪怕開了一條縫，她有勇氣飛出去嗎？她敢違抗父皇的旨意，去拒絕那門親事嗎？
李麗質低下頭，看著清澈的茶湯里自己的倒影。
「它不是不敢飛……」
李麗質的聲音有些澀啞
「它是知道，哪怕飛出去了，外面也會有獵人拉著弓箭在等它。它沒有選擇的餘地。」
林辰喝光了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茶水。
他站起身，將空杯子放在托盤裡。
「只要翅膀長在自己身上，飛往哪個方向，就是自己說了算。獵人再多，也射不下一隻鐵了心要飛向高空的鳥。」
林辰拿起托盤，轉身朝著後廚走去。
「姑娘慢慢吃，這茶壺裡還有水。若是不夠，隨時叫我。」
後廚的布簾放下，擋住了林辰的身影。
大堂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李麗質坐在陽光里，看著面前那半碗雙皮奶，腦海里不斷迴響著林辰剛才說的那幾句話。
只要翅膀長在自己身上……飛往哪個方向，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