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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舊事(2)

  第二日。

  沈燃還沒睡到自然醒,就被薛念從床上給叫了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完全不出預料的發現外頭一片漆黑。

  本來他自然醒的那個時辰天就不會亮。

  沈燃茫然了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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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看著已經穿戴整齊的薛念,皺眉道:「有軍情?」

  按理說不應該啊。

  戎狄軍隊後退三百里,薛念還跟完顏靖定了三日後雙龍坡見,完顏靖就是腦袋被驢踢了也不能這時候來攻城,否則他那三分之一的解藥真是白給了。

  薛念笑著搖了搖頭:「臣剛到陵豫關的時候就聽說此處有座高山,看日出別有一番滋味,一直想去看看,可惜軍務繁忙,始終無緣一見。如今也算托陛下的福,陵豫關中基本安定,百姓也陸續出來做生意了,所以想趁這個機會和陛下一起去看看。」

  看什麼?

  看日出?

  還是跟他一起?

  合著完顏靖腦袋沒被驢踢,是薛念被驢給踢了?

  沈燃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你不怕朕不干人事兒?」

  話才一出口他就扶了扶額,頗為懊悔。

  昨天都沒較勁,今天還舊事重提個什麼勁,顯得跟故作大度一樣。

  薛念只當做沒聽見:「所以陛下去不去?」

  沈燃看著他,沒吭聲。

  心頭驟然蹦出一句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薛念等了片刻,沒有等到沈燃的回應,於是聳了聳肩,低頭開始扯腰間束帶:「臣其實也是一時心血來潮,陛下不願意去就算了,如今天色還早,那就再睡會兒吧……」

  沈燃面無表情的起身穿衣服:「把朕吵醒了你還想睡?快走。」

  最後一字落下,他頭也不回的掀帘子出了房門。

  薛念站在原地,盯著沈燃的背影看了片刻,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這才邁步跟了上去。

  …………

  薛念說的那座山地處偏僻,而且也是真高,以他們倆的身手速度,竟然也只是將將趕在日出之前到達了山頂。

  跑的太快,汗水浸濕衣衫,沈燃靠在山頂的一棵大樹下平復呼吸。

  相較而言,薛念就隨意的多。

  他直接靠著樹坐了下來,懶洋洋的支起一條腿,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就上來了。

  沈燃垂眸看他:「薛子期,跑的挺快啊。朕看快馬也追不上你。」

  「彼此彼此。」

  薛念笑道:「陛下不也是一樣。趁臣與陛下從盛京到邊關,比過不少,到底也未曾分出個勝負來。」

  沈燃很隨意的拂掉了落在指尖的一片樹葉,淡淡道:「那子期與朕,應當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還是既生瑜,何生亮呢?」

  薛念沒答。

  片刻之後,他伸出手來,指著天際道:「看,太陽要升起來了。」

  沈燃愣了愣,側目時果然見到一輪火紅的旭日自天邊漸漸升起。霞光噴薄而出,彷佛給四周風景人物都鑲上了無比燦爛的金邊。

  很動人,也很壯觀。

  在皇宮裡當然也可以看日出。

  卻完完全全是不一樣的感覺。

  沈燃在一陣清脆的鳥鳴聲中,緩緩走到了懸崖邊。出來的有些匆忙,長發只是隨意束起,此刻被清晨微涼的風捲起來,梅花香氣四散。

  不知是不是快速奔跑導致血流加快的緣故,他身上的香氣也在此時變得更濃郁了。

  這一刻,薛念看著沈燃的背影,不知為何,忽然在他身上體會到了一股從所未有的意氣風發。

  似乎他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模樣,而不是深宮裡日復一日變得更加陰沉的帝王。

  薛嫵見過少年時的沈燃,薛念當然也見過。甚至見得比薛嫵還多。

  因為沈建寧無論走到哪裡都喜歡帶著他,讓幾個年齡相仿的皇子跟他比。

  比騎射,比寫字,比策論。

  君子六藝,每一樣都要比。

  說是器重他,其實就是想讓自己兒子勝過他。

  年少氣盛時,他次次都要贏。

  後來長大些,就平手。

  反正他不肯輸。

  他意氣比天大。

  等到了童言無忌糊弄不過去,不輸就是不懂事的年紀,能逃的比試他就儘量逃掉了,逃不掉的輸上一兩場,給沈建寧一個樂子而已。

  所以這些比試他大都不記得,也根本就不屑於記得。

  唯獨跟沈燃的比試有那麼點意思。

  他跟沈燃的平手,是真平手。

  那個時候他跟沈燃還沒有什麼仇。

  他偶爾還會覺得這個少年挺有趣。

  可惜沈燃並不這麼想。

  薛念從小就是個自來熟,跟沈建寧的那些皇子們別管關係好不好都能聊。

  年齡身份在他這都不是問題。

  可跟沈燃就怎麼都聊不起來。

  也不是他不想聊,主要是沈燃不配合。

  人多的時候沈燃還會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他。獨處時兩人幾乎形同陌路。

  沈燃對他那不知從何而起的敵意歷久而彌新。讓他每回見了對方的面都忍不住想到底是何處得罪了對方。

  想不通。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既然你看我不順眼。

  那我幹什麼跟你玩?

  老子又不是沒朋友。

  自此他們就越來越疏遠。

  直到沈燃從戎狄回來後。

  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幾乎與從前判若兩人,開始變得長袖善舞起來。

  他在朝堂上如魚得水,在兄弟之間左右逢源。那些陰謀算計他學了個遍。

  如果說唯一沒變的,大概就是沈燃依舊不怎麼理睬他。

  薛念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恍恍惚惚抬起頭來時,見到沈燃站在懸崖最邊緣,腳下有一半都騰空了,彷佛一步就能直接踏下去。

  而他似乎還真有這個打算。

  他死在這時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雖然覺得沈燃不至於真跳,薛念心裡還是莫名一突。

  他趕忙上前拉住沈燃,笑道:「此處危險,陛下當心些,還是不要離懸崖邊太近。」

  沈燃靜靜看著他,一對琉璃般的眸子在此時成了汪不見底的深譚。

  那雙眼睛裡彷佛有千言萬語。

  但沈燃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只笑了下,淡淡道:「好,多謝了。」

  薛念把他拉回樹下,在鋪天蓋地的梅花香氣中,忽然道:「臣小時候得罪過陛下嗎?」

  這話題起的太突然,沈燃聞言不由一愣:「幹什麼忽然問這個?」

  薛念漫不經心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有點兒好奇而已,感覺陛下總是不怎麼喜歡搭理臣。」

  沈燃笑了一聲,提及往事也依舊很淡然:「朕那個時候豈不是誰都不怎麼搭理,性格孤僻,沒辦法。」

  不,並不是這樣的。

  薛念在心裡默默道。

  如果只是性格孤僻,他根本不會在意的。他三教九流都能交,性格孤僻算什麼。

  他是感覺到沈燃故意疏遠他,才退開的。

  空氣莫名凝滯了一瞬。

  薛念沒說話。

  沈燃也沒有。

  他的思緒因為薛念這個問題驟然回到許多年前。

  最開始的時候,薛念對他的確挺熱情。薛念跟宮裡那些拉幫結派,拜高踩低的人完全不一樣。

  他對誰都一視同仁。

  他不屬於任何一派。

  他會帶點心、帶禮物給沈燃。

  甚至會把自己的飯菜換給他。

  即使沈燃那個時候不愛說話,薛念自己一個人也能說。

  作為皇子,沈燃幼時從未離開過那座冰冷無情的皇宮。

  他跟那些被困於高牆之內的宮妃一樣,永遠只能見到一座四四方方的天。

  但他可以在薛念的敘述中瞧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也可以瞧見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他幼時對「宮外」這兩個字的大部分認知,都是來自於薛子期。

  從來沒有人知道,或許連薛念自己都已經忘記了——

  沈燃那樣孤獨。

  可是他在那個孤獨到近乎自閉的年紀,鼓起勇氣邀請過這個人。

  他邀請薛念一起到御花園去用晚餐。

  那天沈建寧召了還是麗妃的太后侍寢,他用不著早早回去,跪在院子裡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