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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試探

  那本是一雙含著萬般柔情的眼。

  可此時此刻,畫舫上歡聲笑語,清風送來女子身上的脂粉香,過於甜膩馥郁的味道,反而襯得夜色中那雙眼清冽微涼。

  身在紅塵中,卻又遺世而獨立。

  怪道是「美人」。

  怪道曾經身經百戰的沈建恆那般可惜,那般感慨。

  雖是折辱,可也並非只為了折辱。

  薛念垂眸,淡淡道:「替我謝謝你家公子,不過醒酒湯就不必了。」

  他對這少年也和和氣氣,並沒有因為對方年紀小就有所怠慢:「我千杯不醉,這點酒根本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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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道此言一出,那少年卻當即苦著臉拉住了薛念衣袖:「勞煩少將軍跟我走一趟吧,公子吩咐,若請不到少將軍過去,是要罰我挨手板的。」

  話音落下,他身子輕輕顫了顫。

  彷佛真怕挨打。

  薛念揚了揚眉。

  他半開玩笑道:「看不出你家公子還這般厲害,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跟著他了,來跟著你家少將軍吧,我不但不罰你挨手板,還帶你去郊外跑馬。」

  少年愣了愣,隨即像只炸了毛的小獸:「我不要,我從小就跟著我家公子了,當然要一直跟著他。你可不要去我家公子跟前說這樣的話!」

  「算了,我不請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要往回跑。

  第一次遭到如此嫌棄的薛念愣了片刻,而後伸手將那少年拽了回來。

  薛念垂下眼眸:「可是他要罰你。」

  他力氣大的出奇,少年掙了幾下沒沒掙開,只得作罷:「那也是為我好!」

  薛念驀地笑了一聲:「我跟你家公子回去喝醒酒湯,剛才的話保證隻字不提,如何?」

  少年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當真?」

  「當然。」

  薛念伸出手:「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擊掌為證。」

  「我家公子沒說錯,少將軍你果然是個好人!」少年跟他擊了一掌,拉著莫名其妙被發了「好人卡」的薛念往馬車方向跑,「待會你上車,你的馬交給我照料就行了!」

  薛念哭笑不得:「你叫什麼名字?」

  明明這少年本身長得也很出眾,但跟在謝今朝身邊時就像個隱形人,基本上連話都很少說,這麼久了,薛念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少年腳步頓了頓,回頭道——

  「謝昀,謝長寧。」

  薛念微微一怔。

  此時兩人已經來到馬車前,謝長寧給他開啟車門:「少將軍,請上車吧。」

  薛念道了聲謝,乾脆利落進了馬車,坐在了謝今朝對面。

  車門關上,馬車緩緩而行。

  雖然都算是溫如松的弟子,但這卻是相識以來,他們私下裡第一次單獨相處。

  謝今朝懶懶倚在窗邊,眉眼含笑。

  他溫言道:「今日之事,還要多謝少將軍。少將軍實在是性情中人。不過……」

  說到這裡,他話鋒驀地一轉:「少將軍酒杯這一砸,險些礙了人家的臨場發揮,讓這好好一場戲唱不下去了。」

  「怎麼會?」薛念打了個哈欠,故意沒去看他那雙水光瀲灩的含情目。

  「酒杯一砸,就從為你解圍,變成了為你我解圍,不正好一箭雙鵰。」

  謝今朝笑了下:「原以為少將軍不懂,卻原來你也心若明鏡。」

  「本來就是場令人作嘔的鴻門宴。」

  薛念淡淡道:「我只是不大明白謝公子你,明知是場鴻門宴,何必還要巴巴過來,白白受人羞辱。」

  「我又何嘗想來呢?」

  聞言,謝今朝輕輕嘆了口氣:「可我如今已被家族除名,獨自一人,孤立無援,自然不能再輕易得罪人,否則這盛京城哪裡還有我的立足之地?」

  薛念勾了勾唇:「謝公子也太過謙了,你入朝為官這件事,就幾乎已經將朝中能得罪的人得罪個遍了。你要真的是誠惶誠恐想求個立足之地,就不該在如此高調的接了陛下對你的破格提拔之後,還迫不及待建議他更改什麼科舉制度。」

  「讓戲子、樂戶、奴隸之後都來參加科舉?真跟這些人同朝為官了,不就等於在那些眼高於頂的權貴臉上蹦?」

  「今天在場的這些人雖然大部分都不學無術,亦不太能想的明白朝堂之上那些事兒,但他們對你的態度,也大概能代表他們家裡對你的態度了。你來參加這麼場破宴會,可不能讓事情有何改變。」

  「怎麼不能?」

  謝今朝那雙眼睛裡還是瀲灩著似水柔情:「辰王殿下這不就過來為我解圍了嗎?可見朝中還是有人能明白我,理解我的苦心的。少將軍,你覺得,辰王殿下是不是個可信任之人?」

  「這話問的。」

  薛念笑了一聲,他沒有正面回答謝今朝的問題,而是道:「當今陛下娶了我的親妹妹。謝公子認為,我覺得辰王是不是個可信任之人?」

  謝今朝搖搖頭:「天家無父子,為爭權位,父子兄弟亦可相殘,何況是一個妹妹。少將軍若真如自己所說這般在意兄妹之情,那如今皇后娘娘與陛下夫妻情深,少將軍又何必繼續對陛下心存芥蒂?」

  「我何曾對陛下心存芥蒂。」

  薛念臉上的笑成了夜色里淡薄的雲煙:「謝公子這話,可難免會讓人覺得你心存挑撥之意啊,我這人做事,向來不圖回報,可最好也別有人給我恩將仇報,你說呢?」

  謝今朝對此也不以為忤:「我認為少將軍心裡有沒有芥蒂不要緊,重要的是,在陛下眼裡,少將軍有沒有對他心存芥蒂。」

  「如果少將軍更信任辰王,那我就無話可說,可既然少將軍心知肚明,辰王同樣不值得託付,那又何妨嘗試著對陛下更信任一些呢?」

  薛念聳了聳肩,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世人最愚蠢之處,就是非要在兩顆爛白菜里選不那麼爛的那一顆,難道他兩顆都不要還不行?

  然而這些話當然不可能說給謝今朝聽。哪怕彼此就是心照不宣,只隔著一層窗戶紙,這層窗戶紙也不能捅破。

  他和謝今朝的交情不到這地步。

  謝今朝見他不語,繼續道:「今天與少將軍說這些,不是威脅,更不需要你做出什麼答覆。只是善意的建議和提醒,世人向來自掃門前雪,你肯為個不夠熟悉的人解圍,或多或少,都是你的真肝膽,我亦是誠心感謝,不願你就此蹉跎在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