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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跪請(2)

  薛念領著禁軍趕到宮門外時,一眼看見了身著大紅色丞相服的柳士莊。

  此人慣會坐於幕後。

  因此他並未同百官一起跪於宮門內,而是來安撫這些學生和舉子。

  名為安撫,實則拱火。

  順便也震懾一下前來驅散學生的官兵,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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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黑壓壓跪了滿地的人,薛念乾脆利落的跳下馬來,沖著柳士莊一抱拳道:「這麼晚還來為陛下分憂,丞相大人辛苦啊。」

  話音落下,他目光很自然的落在柳士莊身上,看似漫不經心的一瞥,實則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當此情境,柳士莊臉上的表情滿是擔憂,真彷佛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薛念打量柳士莊的同時,柳士莊當然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他。

  今天他沒穿紅衣,而是換上了副統領的官服,但照樣是道讓人移不開眼的亮眼風景。

  夜色中依舊明艷熱烈。

  好似自帶光源。

  饒是素來不喜薛念,柳士莊也不得不承認——

  薛遠道當真生了個好兒子。

  柳士莊嘆道:「為陛下分憂,自然是本相應盡之責,可是我大周素來有祖訓,不許身帶殘疾之人參加科舉,更遑論入朝為官?」

  「而且大周向來以孝治天下,謝今朝當年還是因為不敬長輩而被謝家除名的。所以學生們如今群情激憤,絕不屑與這種人同殿稱臣,強烈請求陛下遵祖訓行事。」

  薛念微微頷首:「陛下既然委派禁軍,此事交與我即可,夜寒露重,丞相乃國之重臣,未免沾染風寒,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不知賢侄打算如何處理?」

  柳士莊沒稱呼官銜,而是用了更為親近的稱呼:「這些人雖然如今尚無官職,可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樑,若是待會爭執起來,不小心傷了哪個,只怕將來於賢侄名聲也有礙。你前程遠大,何必來做這等費力不討好之事。」

  言辭懇切,儼然一個溫和慈愛的長輩。

  「多謝丞相大人關心。」

  薛念笑道:「我只知君命難違,誰若要違抗聖命,即便真有個好歹,那也是他自己不懂事,與人無尤。」

  四目相對。

  柳士莊在薛念眼底看到了如刀鋒般的冷冽,那是他藏在彬彬有禮表象之下的殺機。

  須臾的沉寂後,柳士莊笑了笑。

  他盯著薛念的眼睛,緩緩道:「好好好!賢侄果然赤膽忠心,陛下再得一猛將。」

  「多謝丞相大人誇獎。」

  薛念客套道:「我著人送丞相大人回府安歇?」

  「不必。」

  柳士莊眼睛裡閃著幽幽的光:「大周未來棟樑皆在此,不見他們平安,本相委實是不能安心。」

  「那就請丞相大人自便吧。」

  薛念笑了一聲:「來人,去給丞相大人搬個椅子,怎好讓他一直站著。」

  旁邊禁軍答應一聲,沒一會兒就為柳士莊搬來了椅子。

  柳士莊皮笑肉不笑:「這麼多學生和舉子都跪著,本相怎能安心坐下,賢侄自己坐著吧。」

  「丞相面前哪能有我的位置。」

  薛念倒也沒急著下令拿人,只是有一搭沒一搭陪著柳士莊聊天,武將大多是直腸子,可薛念是個異類,

  這麼一來,柳士莊反而不大能摸清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了。

  過不多時,只見夜色下來了一頂轎子。

  轎簾一掀,裡面竟然同樣走下個身穿大紅色丞相官服的老者。

  看見來人,柳士莊瞳孔皺縮。

  他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溫如松?」

  …………

  在宮門外跪請的學生和舉子被溫如松和薛念勸退的訊息傳來時,沈燃正在未央宮裡和謝今朝一起下棋。

  他側頭,看向面前手拈棋子的溫潤青年,笑道:「朝廷為你的事兒吵成一鍋粥,偏你倒真能沉得住氣,你就不怕朕真的礙於祖宗規矩撤了你?」

  「沉的住氣如何?」

  「沉不住氣又如何?」

  「就算沉不住氣,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他們也還是會拿規矩二字來壓人。」

  謝今朝落下一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想對付一個人,總是能找到理由的,臣只知勝固欣然敗亦喜。」

  「勝固欣然敗亦喜?」

  沈燃微微垂眸,瞧了瞧桌岸上的棋盤:「一上來就連勝六盤的人,這句話不適合你。」

  謝今朝莞爾道:「其實陛下棋藝精湛,但就是因為求勝心太重,所以才求榮反辱了。」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相視而笑。

  沈燃淡淡道:「七年前朕曾經想過你的模樣,可是……」

  他目光落在謝今朝身上:「你與朕想像之中完全不一樣。」

  謝今朝笑道:「那陛下想像中,臣應該是什麼模樣?」

  沈燃一邊在棋盤之上落下一枚棋子,一邊理所當然的道:「那當然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七年前的確是這樣。」

  謝今朝同樣再下了一枚棋子,淡淡道:「所以當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來的那一刻,我覺得一切都完了。」

  談及過往之事,他如今也是輕描淡寫。

  沈燃很隨意的把棋子向上一拋,而後將之向著棋盤按下:「那後來呢?」

  謝今朝笑了笑。

  他垂眸道:「謝家的所作所為,讓臣極其深刻的體會到,什麼叫做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讓他在最落魄的時候知道,他一心維護、甚至為之不惜性命的家族,卻只不過是拿他當做一顆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輕輕勾了勾唇角,謝今朝再次落下一枚棋子:「所有人都想看我落魄,都想看我笑話,但他們想讓我怎麼樣,那我自然就偏不怎麼樣。否則……」

  停頓片刻,他輕聲道:「讓他們順了心,那我自己豈不是要更不順心。」

  沈燃笑道:「這話說得好。今朝深得朕心。」

  本以為是第二個薛子期或者趙元琢,沒想到竟然是第二個他。

  謝今朝道:「多謝陛下誇獎。」

  話音落下,又是一枚棋子按在棋盤之上。他緩緩道:「陛下,承讓了。」

  沈燃愣了下。他目光落在棋盤之上,隨即哈哈一笑,把手中拈著的一枚棋子扔回棋盒之中。

  「行,置之死地而後生,厲害啊。」

  「你這棋藝,稱得上國手。」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謝今朝微微一笑:「那臣請求陛下的事呢?」

  「君無戲言。」

  說著,沈燃側頭,看向始終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的趙元琢:「跪在外頭那些大臣走沒走?」

  趙元琢低聲道:「回陛下,聽說那些學生和舉子離開之後,大部分人都撤了,但還有七八位沒走。他們仍舊堅持說,祖宗規矩不可違背。」

  沈燃「嗯」了一聲。他也沒問這些人是誰,直接道:「那就話復前言,盡數免官。還有……」

  沈燃懶洋洋道:「傳朕旨意,科舉考試以選拔人才為主,不拘身份,更不應只因身帶殘疾就將人拒之門外,自今而後,這兩條規矩都廢除。」

  「不只是行動不便之人可以參加科舉,哪怕戲子、樂戶、奴隸之後,只要有真才實學,皆可參加,皆可入朝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