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沒有立刻往西。
旅行可以說走就走，東西總得收。
他在城南有個六十多平的小工作室，結婚以後很少住，平時主要用來放攝影器材、電腦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蘇曼嫌這裡舊。
她更喜歡市中心那套裝修精緻的大平層。
所以離婚以後，陸野也省了不少麻煩。
該怎麼分的東西，之前已經談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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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老越野和他自己的攝影裝置全部歸他。
蘇曼帶走她名下的東西。
各拿各的。
門一推開，屋裡有股很久沒通風的味道。
陸野先把窗戶開啟。
下午的風灌進來，桌面一疊列印紙被吹得嘩啦作響。
靠牆擺著兩個攝影箱，架子上塞滿鏡頭、運動相機、穩定器、無人機配件。
角落裡還有一個落了灰的登山包。
陸野盯著那個包看了一會兒。
六年前買的。
當時他跟大學室友約好畢業以後走一次川西。
後來蘇曼說想做帳號。
這一走，就拖到了今天。
陸野走過去，把登山包拎起來拍了兩下。
灰塵飛起來。
包還很結實。
能用。
他把幾件衣服、充電器、洗漱用品收進去，又找出急救包、頭燈、備用電池。
最後，他從柜子最裡面抽出來一卷已經有些發黃的紙。
開啟。
是一張中國地圖。
上面有很多手寫的小圈。
XJ、XZ、雲南、內蒙古、青海、甘肅。
有些地方旁邊還寫著小字。
「有空去。」
「秋天最好。」
「想拍星空。」
字跡已經舊了。
陸野看了幾秒，把地圖重新卷好，塞進登山包最裡面。
電腦還開著。
桌面上三個工程檔案很顯眼。
【曼曼七夕護膚最終版】
【酒店商單0828】
【輕奢包初剪】
陸野坐到電腦前。
點開其中一個。
時間線密密麻麻。
素材有兩百多個G。
拍攝機位、BGM、轉場、字幕、調色，全是他已經搭好的框架。
以前看到這種工程，他第一反應就是先幹活。
蘇曼催得急。
品牌方也催。
他常常坐下來就是一夜。
今天陸野看了幾秒，抬手點了右上角。
關閉。
系統彈出儲存提示。
他選擇退出。
另外兩個也一樣。
全部關掉。
隨後登入蘇曼帳號使用的素材雲盤，把自己的後台協作許可權退出。
沒有刪任何東西。
也沒有動她的素材。
以後剪成什麼樣，找誰剪，都跟他沒關係。
做完這些，陸野開啟瀏覽器。
收藏夾最下面有個很久沒點過的網址。
他點進去。
頁面載入出來。
帳號暱稱——【野路日記】
粉絲數量：87。
陸野靠在椅子上，看著這個數字，自己都笑了。
六年沒認真更新。
還有八十七個人，挺給面子。
主頁最上面一條影片釋出日期停留在六年前。
當時的陸野二十一歲。
頭髮比現在長一點，揹著個大包，站在學校宿舍樓下，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傻。
影片標題很簡單。
【畢業以後，慢慢攢錢，把中國走一遍。】
陸野點開評論。
一共七條。
「哥們牛逼。」
「記得拍影片。」
「期待更新。」
「我也想這麼幹，可惜沒膽子。」
最下面一條評論是六年前發的。
「哥，後來去了嗎？」
陸野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當年沒回。
現在倒有答案了。
他暫時沒有回覆。
陸野起身把相機從箱子裡拿出來，換上電池，裝好鏡頭。
工作室里本來就有三腳架。
他把相機架到窗邊，對準自己。
坐下。
開機。
螢幕里的男人二十七歲，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T恤，眉眼比大學時成熟了很多。
陸野看著鏡頭，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給別人拍了太久。
輪到自己，還真有點不習慣。
紅點亮起。
開始錄製。
陸野靠在椅背上，想了兩秒，開口：「六年前，我在這個帳號里說，畢業以後想把中國走一遍。」
停頓了一下，他笑了笑。
「後來結婚了。」
「今天離了。」
「所以這個事，現在重新安排。」
他說完起身。
鏡頭切到收拾好的登山包。
相機。
地圖。
老車鑰匙。
最後一個鏡頭，陸野把那本離婚證放在桌上，旁邊壓著車鑰匙。
他沒有評價蘇曼一句。
影片最後只有一句話。
「給別人拍了六年照片與影片，從今天開始，拍拍我自己。」
陸野剪得很快。
十幾分鐘。
簡單調色。
配了很輕的環境音。
標題——
【離婚第一天，我把鏡頭還給了自己。】
釋出。
粉絲87。
第一條重新更新的影片。
陸野看了一眼。
播放量0。
他也沒盯。
手機剛放下，蘇曼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陸野接通。
蘇曼的聲音直接衝進耳朵：「你退出素材雲盤幹什麼？」
陸野把攝影箱合上：「以後用不上。」
「我三個商單怎麼辦？」蘇曼明顯壓著火，「你真準備甩手不管？」
「找剪輯。」
「臨時去哪找合適的剪輯？品牌方下周就要片子！」
陸野拎起包往門外走：「這是你的工作。」
蘇曼那邊安靜了一下，隨即語氣冷下來：「陸野，你真覺得這樣很酷嗎？就因為離婚，你連最基本的責任心都沒有了？」
陸野腳步一頓。
「蘇曼。」
「幹什麼？」
陸野笑了一下：「你以前一直說我沒事業。」
蘇曼沒吭聲。
「現在我不幫你幹活了，你怎麼這麼著急？」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音了。
陸野沒興趣等她想詞。
結束通話。
拉黑。
世界清淨。
工作室門鎖上以後，陸野揹著包下樓。
老越野就停在路邊。
他把行李塞進後備廂，相機放到副駕駛。
坐進駕駛位的一瞬間，腦海里的那項大師級駕駛技能像被徹底啟用。
手握住方向盤。
座椅傳來的震動、輪胎和地面之間的摩擦、車身重心、油門深淺、方向虛位，全部變得無比清晰。
這輛開了十五年的老車，在陸野手裡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熟悉。
彷佛他已經開了它幾十萬公里。
陸野輕踩油門。
車輛很順地駛出路邊車位。
後台忽然彈出一條提示。
剛才釋出的影片有了第一個點讚。
第二個。
第三個。
播放量跳到了38。
評論也多了一條。
「臥槽，真更新了？」
陸野掃了一眼，嘴角揚起來。
紅燈變綠。
老越野穿過路口，朝出城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