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瓊涯村的一個破屋之中,一盞煤油燈的火苗昏昏沉沉,勉強照亮土坯牆和屋頂破洞裡灌進來的風。
王大海昏昏沉沉,像是喝了幾斤白酒一般,而在這昏沉的腦袋之中,一陣陣「嘶啦——嘶啦——」的痛哼聲傳入他的耳朵。
那聲音跟鈍鋸拉濕木頭似的,每一聲都往他耳膜里鑽,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聲音將他吵醒,他剛想罵句「哪個挨千刀的吵魂」,但是聲音卻半天都沒叫出口,反過來讓他有點想要嘔出來。酒精正在衝擊他的神經。忍不住動了動身子,身下的硬板炕硌得肩胛骨生疼,蓋在身上的被子發出一陣霉味混著汗餿氣往鼻子裡鑽。
一聲許久沒聽到過得親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大海,你醒了?」
昏黃光影里,只看到老娘劉桂蘭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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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裡那半碗東西清得能照見她紅腫的眼泡,這碗「粥」稀得跟刷鍋水似的,幾粒蔫巴巴的紅薯絲漂在上面。
「叫你別喝那麼多酒!快點把這粥喝了,暖暖胃…你這孩子怎麼都說不聽,現在你爹他…腿也斷了,家裡現在也揭不開鍋了…你說怎麼辦!」
「斷腿?揭不開鍋?」王大海腦子「嗡」地一聲,酒一瞬間竟然完全醒了,昏沉沉的腦袋一瞬間就清明瞭起來。
他尋著那道聲音望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那張臉——那是一直溺愛他的母親,這時候她比記憶里年輕了很多,但是頭髮也已經出現了銀絲,眉頭已經緊緊的皺在了一起,憂心匆匆。
這張臉……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
他看到這張親切的臉,喉嚨里突然發緊,他像個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半天發不出聲音,心臟也猛地縮成一團,眼睛「唰」地紅了。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不是已經老的動不了,在養老院等死了嗎?年輕的時候自己就是一個人渣,好吃懶做,因為親人的相繼離去,讓他翻盤醒悟,浪子回頭金不換,後面雖然賺了點錢,但是年輕的時候太不是東西了沒有孩子也沒有朋友,最後他把所有錢全部捐了,自己打算在養老院孤獨的死去。
他記得他就孤獨的坐在養老院的椅子上,旁邊是葡萄藤蔓,曬著太陽,眼睛一閉,再一睜開,
竟然回到1980年了?回到以前這窮得叮噹響的家了?
那…真…是太好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年輕而粗糙,返老還童了,真是驚人,是因為上天可憐我?還是因為我最後做了慈善?
牆角突然窸窣了響一下,王大海中斷了他的思考,這才注意到陰影里還站著個人。
是趙秀蘭,他的媳婦,比他小兩歲,嫁過來三年了,沒少受他的氣。她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舊藍布褂子,腹部微微隆起,頭髮枯黃得像乾草,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見他看過來,嚇得跟受驚的兔子似的,眼神直往牆縫裡躲。
這眼神……王大海心臟猛地一縮。
前世他年輕的時候酗酒賭錢,把她當驢使喚,她就是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又因為這次流產。最後實在熬不住了,跑回鄰居村娘家就再沒回來。
當時他還沒心沒肺去娘家找她,發現她因為獨自回娘家,在那個時代可是很丟臉的事,所以也在娘家受了委屈,雙重折磨下受不了就獨自跳海死了,想起她走後,自己更加放縱自己,成天酗酒,爛醉如泥的日子,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爹怎麼摔的?」他猛地坐起來,胸口因為這件事實在悶得發慌,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他那時候只知道喝酒打牌,根本沒有爹斷腿的記憶了。
隔壁炕上傳來老爹王建國的罵罵咧咧,帶著疼得倒抽氣的嘶聲:「還不是修那破船!踩滑了,摔斷了腿!你個敗家子!趕緊去你二叔三叔家借錢請大夫!磨蹭什麼?等著老子死嗎?」
「借錢?找他們借?」王大海嘴角扯出個自嘲的笑。
前世他就是靠著借錢去賭錢,家裡騙不到,就騙親戚,這二叔三叔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專門做了局,直接把他這窮困潦倒為的家底直接敗光。
這些叔伯假惺惺地借錢給他,然後故意讓他寫借條,他那時只管借錢那裡會注意借條上的小字!回頭就利滾利再逼債?最後連這間破屋都沒保住!
當時王大海徹底絕望了,父親因為船太破發生了海難沒有回來,被逼債到實在沒辦法只能出海捕魚還債,終於捕了一船大魚回來,卻才知道,老媽死了他都沒看到最後一眼,也就是這樣他才終於醒悟過來以前的自己多混帳!但是已經晚了!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他沒了至親也沒孩子。
後面有了錢,卻早就看清了人情冷暖,追悔莫及。直接將所有的錢全部捐掉,可能是因為心已經死了吧。
他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寒氣順著腳底往上竄。
但他沒覺得冷,心裡頭火燒火燎的。這輩子,他王大海可以彌補一切的遺憾了!
「借個屁!」他咬牙,聲音不大,卻帶著股狠勁,「船,我來修!錢,我來賺!」
劉桂蘭手裡的碗「哐當」晃了晃,粥水差點潑出來。她驚得瞪圓了眼,渾濁的眼珠里映著兒子陌生的狠厲模樣:「大海,你胡說啥呢?你會修船?上回摸漁網都能把手指頭劃出道血口子……」
王大海沒理她的驚疑,踉蹌著走到老爹炕邊。
昏黃燈光下,老爹的左腿腫得像發麵饅頭,褲腿血漬斑斑。
上輩子他偷了家裡修船和趕海的工具箱當了去換錢,最後還輸紅了眼,輸光了口袋,又怕回家被打,躲在外面一個月才回家。
後來才知道就是因為沒錢請好大夫,老爹的腿落下病根,但是家裡情況就這麼差,只能架著破船去捕魚…最後就這麼走了。
他蹲下身,手指懸在腫處不敢碰,嗓子眼發緊:「爹……」
「看啥看!還不快去借錢!」王建國疼得額頭冒汗,卻還硬撐著罵人。
王大海沒應聲,只是盯著老爹的腿,眼眶卻再次的不受控制地紅了。本來快70歲心裡年紀的人了,卻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讓自己眼淚掉下來:「爹還活著……」
他再次心裡低吼,鼻尖酸得厲害,「這真好……」
老爹雖然嘴巴上毒的很,實際上確實一個人一直努力賺錢維持著一個家,最重要的是人又老實勤快,如果不是因為他這個敗家子,家裡真的能過得很好,經過了後世那麼多年,他知道這樣的人就是真正的漢子,頂天立地的活著才是最偉大的男人。
王大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浸在過往回憶的時候,而是要面對眼前的困境,想把吃飯的問題給解決。
深吸一口氣,他壓下不斷翻湧的情緒,轉身對劉桂蘭說:「娘,你別愁,我有辦法。沒辦法我也會去想辦法。」他的眼神猛的堅定得很,像釘在牆上的釘子。
劉桂蘭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罵他「說大話」,卻被他眼裡那股子從沒見過的狠勁噎了回去。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抹著眼淚:「你能有啥辦法……大海,咱不逞強……」
王大海沒接話,轉頭看向一直縮在牆角的趙秀蘭,聲音放軟了些,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笨拙:「秀蘭,你也別慌。以前是我混帳,對不住你。」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說出了自己憋了幾十年的那句話「以後……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的過下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趙秀蘭猛地抬頭,乾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惶,像聽見了天方夜譚。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手指把衣角絞得更緊了。
王大海沒再說話,拿起家裡趕海的工具箱,撩開破布門帘走了出去。
今晚的月光不錯,正是趕海的好時候,冷風「呼」地灌進領口,颳得他臉頰生疼。但是他內心火熱,如果這是夢,他希望永遠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