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508宿舍，軍訓第一天結束後，宿舍里的氣氛只剩下兩個字，癱瘓。陳浩躺在床上，雙腿像被人拆掉一樣，一動不動，周航坐在椅子上，低頭給小腿抹藥油，許文杰下午才到宿舍，這會兒正趴在桌子上整理明天要交的材料。趙子成不是508宿舍的人，只是軍訓結束後從自己宿舍串門過來。
別人累了一天都恨不得直接躺平，他倒好，嘴還是一樣精神。
「我跟你們說。」
趙子成盤腿坐在陳浩床邊，神情嚴肅得像正在召開新聞釋出會。
「今天軍訓，最精彩的根本不是齊步走，也不是教官罰伏地挺身。」
陳浩連眼睛都沒睜。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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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飄雲同學，用十秒鐘讓教官懷疑人生。」
「滾。」
李飄雲靠在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新生手冊，趙子成完全無視。
「你們是沒看見韓教官那個眼神。」
他學著白天教官的表情，眯起眼睛，背起雙手。
「你以前真的沒練過？」
陳浩終於睜眼。
「哈哈哈哈！」
周航也笑了，就連一直不怎麼說話的許文杰都回頭看了一眼。
「你演得還挺像。」
趙子成得意地抬起下巴。
「那必須的。」
「我高中就是靠觀察力吃飯。」
李飄雲抬眼。
「你高中靠抄作業吃飯。」
宿舍安靜半秒，緊接著爆笑。
「我靠！」
趙子成一臉悲憤。
「兄弟之間能不能留點面子？」
「不能。」
「絕交！」
「嗯。」
「……」
趙子成憋了三秒。
「算了，我捨不得。」
陳浩笑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你們兩個以前真是同桌？」
「如假包換。」
趙子成馬上來勁。
「我跟你說，高中那會兒我就坐他旁邊。」
「這傢伙平時不聲不響，真正有事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李飄雲沒有看他，可趙子成還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不能說，火災，殺手，那些普通人根本不應該知道的東西。
趙子成跟著李飄雲經歷過一些事，雖然知道得不算完整，但至少明白什麼叫閉嘴。
「真正有事的時候怎麼樣？」陳浩追問。
趙子成眼珠一轉。
「真正有事的時候，他就更不愛說話。」
陳浩：「……」，周航：「……」，許文杰：「……」
「你這不是廢話嗎？」
趙子成臉不紅心不跳。
「所以說你們不了解他。」
李飄雲懶得理他，這種宿舍里的閒聊，對他來說很新鮮，前世活得太久，見過的人也太多。神殿裡的屬下見到他只會恭敬行禮，敵人見到他，不是逃，就是拼命。至於朋友……很少。
真正能像眼前這些人一樣，穿著拖鞋，光著膀子，躺在床上胡說八道的，更是一個都沒有，神，聽起來高高在上，可很多時候，其實很無聊。
「哎。」
陳浩突然從床上坐起來。
「咱們聊點正經的。」
周航頭都沒抬。
「你還能有正經話題？」
「當然有。」
陳浩神情認真。
「大學四年，你們都準備幹什麼？」
宿舍一下安靜了一點，這個問題，好像真的比剛才的話題正經，許文杰第一個開口。
「我想考研。」
「這麼早就想好了？」
「嗯。」
許文杰點頭。
「我家裡條件一般，能讀到這裡已經不容易了。如果能繼續往上走，我想試試。」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抱怨，也沒有故意煽情，陳浩豎起大拇指。
「有志氣。」
「周航呢？」
周航推了推眼鏡。
「做科研吧。」
「以後如果能進實驗室，研究生、博士，都可以。」
「你這比考研還狠。」
「總比你天天研究美女學姐強。」
「美女也是人類重要研究方向。」
「滾。」
又是一陣笑。
「那你自己呢？」許文杰問陳浩。
陳浩一下子來了精神。
「我？」
「我目標很明確。」
「第一，爭取進校隊。」
「第二，大學四年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第三，畢業以後賺大錢。」
周航看著他。
「第二條是不是才是第一？」
「看破不說破。」
趙子成拍了拍陳浩肩膀。
「兄弟，我支援你。」
「還是你懂我。」
兩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再次產生了詭異的惺惺相惜。
「對了。」
陳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翻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咱們宿舍是不是應該建個群？」
周航抬頭。
「學校不是已經有班群？」
「班群是班群，宿舍群是宿舍群。」
陳浩說得理所當然。
「以後誰去食堂，順便帶飯。」
「誰去超市，順便帶水。」
「誰第一個談戀愛，請全宿舍吃飯。」
許文杰問：「最後一條是誰規定的？」
「我剛規定的。」
「那我反對。」
「反對無效。」
趙子成馬上舉手。
「我支援！」
「你又不是我們宿舍的。」周航說。
「那我申請編外人員。」
「……」
李飄雲靠在椅子上，第一次發現，一群大學生居然能為了一個宿舍群名稱爭論很鍾。
「508無敵戰隊。」
「不行，太土。」
「南大四傑？」
「更土。」
「帥哥集中營？」
周航推了推眼鏡。
「你對自己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陳浩怒了。
「你可以侮辱我的成績，不能侮辱我的臉！」
「那叫陳浩和他的三個爸爸。」
趙子成忽然說，空氣安靜，陳浩緩緩轉頭。
「兄弟，你今天別走。」
「我本來也不住這。」
「那更不能走！」
趙子成笑著往旁邊一躲，差點把許文杰桌上的水杯碰倒，李飄雲伸手，水杯明明已經傾斜，卻被他極自然地扶住。動作很快，快得沒人注意有什麼異常，許文杰只當他反應快，連忙說：「謝謝。」
「嗯。」
李飄雲把杯子放回去，心裡卻微微提醒自己，剛才快了一點，這種生活最麻煩的地方，不是隱藏力量有多困難。而是有些動作已經成了本能，一個普通人的水杯摔了，無非就是擦擦桌子，可他第一反應卻是不能讓東西落地，以後得改。
最後，宿舍群還是建了起來，名字很普通。
「508。」
這是周航趁其他人爭論時直接改的，陳浩盯著群名半天。
「沒有靈魂。」
周航說：「至少正常。」，李飄雲覺得這樣很好，普通，沒有靈魂也沒關係。至少不會讓人一眼看見就想報警。
「飄雲，加一下。」
陳浩把二維碼遞過來，李飄雲掃了一下，幾秒後，群里多了第四個人。陳浩馬上發了個紅包，金額不大，四個人搶，李飄雲沒動。
「你怎麼不搶？」
「為什麼要搶？」
「紅包啊！」
「我有錢。」
陳浩：「……」，周航：「……」，許文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搶到的一塊三毛七，忽然覺得這個新室友說話確實有點欠揍。趙子成在旁邊笑得不行。
「你們以後會習慣的。」
「他不是針對誰。」
「他有時候是真的不知道普通人在乎什麼。」
說完以後，趙子成自己先停了一下，這句話似乎有點奇怪，好在沒人多想，陳浩只當李飄雲家裡條件不錯。
「行，土豪。」
「以後沒飯吃找你。」
「可以。」
李飄雲答得很自然，陳浩反而愣了一下。
「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
「那你還答應？」
李飄雲看了他一眼。
「幾頓飯而已。」
陳浩張了張嘴，最後豎起大拇指。
「夠意思。」
李飄雲沒說話，他其實不太理解這種「夠意思」的判斷標準，在他看來，只要不是敵人，幾頓飯確實不算什麼，可看到陳浩明顯更親近了一點的表情，他忽然明白。普通人的關係，很多時候不需要經歷生死，一頓飯，一句幫忙，一個紅包。
也能慢慢把陌生人變成熟人，這種方式，比神界簡單多了，李飄雲看得有些無語，人類建立友誼的速度，有時候比魔法契約還快。
「趙子成。」
周航忽然問。
「你呢？」
「我？」
趙子成想都沒想。
「跟著飄雲混。」
所有人同時看向他，趙子成眨眨眼。
「怎麼了？」
陳浩嘴角抽了一下。
「兄弟，這裡是大學，不是幫派。」
「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
趙子成想了想。
「反正我爸早就跟我說過，家裡生意以後不一定要我接。」
「我也沒什麼特別大的目標。」
「大學就好好讀，能學多少算多少。」
他停頓一下，然後看向李飄雲。
「至於以後……」
「再說。」
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李飄雲知道趙子成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講出來，從高中到現在，趙子成知道自己身上藏著很多秘密。也知道跟在他身邊可能不安全，可這個傢伙從來沒有真正後退過，有時候嘴碎得讓人想把他從樓上扔下去，但人還不錯。
至少，比過去那些滿口忠誠、轉頭就能為了利益捅刀子的所謂神仆可靠得多。
「飄雲，到你了。」
陳浩說。
「你大學四年準備幹什麼？」
李飄雲合上新生手冊。
「畢業。」
「沒了？」
「沒了。」
陳浩一臉難以置信。
「你一個拒絕京華大學的人，人生目標就是畢業？」
「畢業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
陳浩從床上坐直。
「大學啊！」
「社團、比賽、戀愛、創業、考證、實習！」
「正常人總得選幾個吧？」
李飄雲想了想。
「麻煩。」
陳浩捂住胸口。
「我受到了傷害。」
周航卻看了李飄雲一眼。
「你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還是不想說？」
李飄雲微微一頓，這個問題，還真把他問住了。想做什麼？修煉，找到父母失蹤的真相，查清刺星，弄明白這個世界為什麼會出現和魔法如此相似的能量體系。
這些當然都算。可如果拋開這些呢？要是沒有敵人，沒有秘密，沒有必須追查的事情。他想做什麼？李飄雲忽然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前世活得太久。
從弱小一路走到神界巔峰，他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煉、戰鬥、爭奪、活下去，後來無敵了，反而更不知道該做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以後也是一樣。父母失蹤，火災，異能者，魔核。
刺星，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所謂「普通人的生活」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宿舍里幾個人還在看著他。
「先過完這四年吧。」
李飄雲最後說。
「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陳浩點了點頭。
「這還像句人話。」
李飄雲看向他。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規劃得特別好！」
陳浩回答得飛快，趙子成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快到十一點，趙子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終於從陳浩床邊站起來。
「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陳浩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趕緊走，你在這兒待下去，我們今晚誰都別想睡。」
「這話說得，好像我很吵一樣。」
周航推了推眼鏡。
「不是好像。」
許文杰在旁邊補了一句。
「就是。」
「……」
趙子成捂著胸口，一副受到重創的模樣。
「行，你們508排外。」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李飄雲說：「明早集合見。」
「嗯。」
「記得別再把教官嚇到。」
「滾。」
趙子成哈哈一笑，拉開門回自己宿舍去了，門關上以後，508一下安靜了不少，陳浩躺了幾秒，還是忍不住開口。
「明天還站軍姿嗎？」
「肯定。」周航說。
「我腿已經不是我的了。」
李飄雲躺在床上，閉著眼，聽著周圍細碎的聲音，風扇轉動，床板輕響。樓下不知道哪個宿舍還在打遊戲，被人隔著窗戶罵了一句，遠處偶爾有汽車駛過，這些聲音很普通，普通到過去的他根本不會在意。
可現在聽著，竟然有種奇怪的安穩，沒有殺氣，沒有魔力波動，沒有人在暗處準備偷襲。當然，至少宿舍里沒有。至於校外那個一直盯著他的人……李飄雲眼睛沒有睜開。
對方今天還是沒有靠近，很謹慎，也很有耐心，既然如此。他也不急，看看誰先忍不住，手機忽然輕輕震了一下，李飄雲伸手拿過來。
螢幕亮起，劉夢潔，只有一句話。
「腿酸不酸？明天記得帶水，別又什麼都不拿。」
李飄雲看了幾秒，手指停在螢幕上。這種訊息……以前似乎沒人給他發過，神界那些人只會問——。
「神尊，何時出關？」
「神尊，敵軍已到。」
「神尊，某某神殿請戰。」
誰會問他腿酸不酸？荒唐。可又有點……不討厭，李飄雲輸入兩個字。
「不酸。」
想了想，刪掉，重新輸入。
「知道了。」
傳送，幾秒後，劉夢潔回復。
「早點睡。」
李飄雲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陳浩的聲音忽然從另一邊傳過來。
「飄雲。」
「嗯？」
「這麼晚還有人給你發訊息？」
李飄雲面無表情。
「睡你的覺。」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陳浩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周航在旁邊輕咳一聲，明顯是在忍笑，李飄雲淡淡說：「明天誰再問，我可以幫他活動一下腿。」
「晚安。」
陳浩瞬間老實，李飄雲把手機放到枕邊，重新閉上眼睛，大學。宿舍，軍訓，還有這種沒什麼意義的聊天，這些東西，好像正在一點點把他從過去那種永遠緊繃的生活里拉出來。
普通人的日子嗎？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無聊，窗外夜色安靜，508宿舍里，很快只剩下幾個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而李飄雲難得沒有修煉。這一夜，他只是像一個普通大學新生一樣。
睡了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