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黑石轟然落下,將洞口嚴絲合縫地封死。
葬天山脈那終年不散的陰冷山風,以及外頭小金剛搬弄骨蛟冰雕的沉悶動靜,皆被這數丈厚的岩層與陣法隔絕在外。石室深處,靜謐得只能聽見靈氣水珠落在白玉地面上的滴答聲。
李聽安在這方正寬敞的洞府中盤膝坐下。身下天然的白玉岩層透著一股溫涼,透過洗舊的玄色法袍,將連番殺伐帶來的些許躁動一點點撫平。
老者並未急於引氣入體。神醫華佗那「望聞問切」的醫理本源在奇經八脈中悄然運轉。他內視己身,將四肢百骸的細微損耗,以及氣海內那顆布滿裂紋的金丹狀態,摸了個通透。
知己知彼,方能在這逆天改命的關隘上做到萬無一失。
李聽安寬厚粗糙的大手在腰間豹皮囊上輕輕一抹。兩個貼著古舊封條的玉盒憑空浮現在身前。他指尖微挑,玉盒蓋子滑落,一團散發著濃郁大地生機的琥珀色黏液,以及一塊透著刺骨寒意的乳白色玉髓,靜靜躺在其中。
這正是先前積攢下來的百年地乳與萬年玄玉髓。
長生界的修士若是得了這等天材地寶,多半是囫圇吞棗般生吞活剝,白白浪費了大半藥性。李聽安那藥尊者的至尊煉藥底蘊在識海中流轉。他屈指一彈,一縷森白色的骨靈冷火在掌心無聲燃起。
極寒異火將那百年地乳與萬年玄玉髓包裹其中。火苗吞吐間,歲月淤積的土氣雜質與原礦自帶的寒毒被剝離得乾乾淨淨。這兩樣天材地寶被淬鍊成了兩滴純淨至極、不含半絲雜質的藥液精華。
老者張口一吸。兩滴藥液落入腹中,化作一股溫熱與一股清涼交織的氣流,順著喉管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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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間,磅礴的生機猶如決堤的江水,在五禽戲的引導下,向著奇經八脈極速擴散。百年地乳的醇厚藥力修補著肌肉纖維中那細微的暗傷,萬年玄玉髓的冰心則直上識海,讓靈台保持著絕對的清明,隔絕一切破關時可能滋生的心魔雜念。
李聽安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深邃。他的肉身與神魂狀態,在短時間內被推上了毫無瑕疵的頂峰。
時機已至。老者雙手在膝前結出一個古樸的道家法印。
洞府之外,那座顛倒五行聚靈大陣似是感知到了陣主的索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轟鳴。方圓百丈的極品靈液池上,升騰起肉眼可見的銀白水龍。浩瀚的先天靈氣順著陣法開闢的虛空通道,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崖壁石室之內。
洞府內的靈氣濃度驟然拔高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境地。那些原本只是水珠狀的靈霧,此刻直接凝結成了淅淅瀝瀝的靈雨,打在李聽安的身上,瞬間滲入毛孔。
大夏雷祖微微仰頭,天靈蓋上的百會穴豁然敞開。
龐大的極品靈氣猶如倒灌的天河,粗暴地沖入體內。這股外來的靈力太過浩瀚,若非他這具老邁身軀融合了聞仲的神力與白鬍子的武裝色體魄,尋常金丹圓滿修士的經脈,早在這等灌注下當場撐爆。
李聽安沉心靜氣,引導著這股靈氣洪流開始在體內運轉。
靈氣順著任督二脈,自百會而下,流經膻中、氣海,再分流至四肢百骸的十二正經,最終匯聚於湧泉,完成一個圓滿的大周天。
在這個沖刷的過程中,老者那雄厚的神話底蘊展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統御力。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的紫金雷霆化作前鋒,在經脈中強行拓寬河道,將滯澀的節點悉數打通;劍神李淳罡的凌厲劍意緊隨其後,將靈氣中夾雜的一絲地脈沉疴斬得粉碎;東海龍王的水系本源則化作溫潤的雨露,附著在經脈內壁上,撫平靈氣狂暴沖刷帶來的脹痛。
經過重重淬鍊與提純的混合靈力,最終化作一柄無形的千鈞重錘。在李聽安的意念驅使下,直奔氣海中央而去。
那裡,一顆散發著紫金光暈、布滿細密裂紋的金丹,正發出宛如心臟搏動般的沉悶聲響。
轟!
第一波靈力洪流狠狠撞擊在金丹之上。李聽安身軀微震,氣海內傳出一聲猶如洪鐘大呂般的震響。金丹表面的紫金光芒劇烈閃爍,一道細微的裂紋向外延伸了分毫。
衝擊元嬰的瓶頸,本就是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
老者不急不躁,宛如一位經驗老到的鐵匠,引導著後繼的靈氣,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進行著捶打。每一次撞擊,金丹內部孕育的那股新生力量便壯大一分,外層的壁壘便脆弱一毫。
修真無歲月。
厚重的黑石封死了日月的交替。洞府外,小金剛偶爾會把幾頭循著靈氣異象摸過來的地煞境妖獸砸成肉泥,敖聽雪則寸步不離地守在冰陣旁護法。
洞府內,李聽安猶如一尊萬古不化的玄武石雕,盤膝端坐,連呼吸都變得細不可聞。
時光如白駒過隙。半個月的光景悄然而逝。
這半月來,外頭那口極品靈液池的水位,被那聚靈大陣硬生生抽下去了三尺有餘。海量的先天靈氣被李聽安吞入腹中,化作了沖關的燃料。
老者那原本看似乾瘦的身軀,在靈氣的日夜洗禮下,發生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皮膚表層排出了一層灰黑色的雜質,隨即被造化清氣滌盪乾淨。肌體下隱隱流轉著宛如上古玉石般溫潤的寶光,氣血充盈得猶如一頭蟄伏在深淵的真龍。
終於,在閉關的第十五日。氣海內的量變,迎來了質變的臨界點。
咔嚓。
一聲清脆至極、猶如蛋殼破裂的聲響,在李聽安的丹田深處突兀地響起。這聲音不大,卻在老者的識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顆承受了半月捶打的紫金金丹,走到了壽命的盡頭。表面的裂紋在瞬間貫穿了整個球體。伴隨著一股刺目的紫金光輝爆裂開來,金丹徹底崩碎,化作漫天飛舞的靈力碎片,懸浮在浩瀚的氣海之中。
金丹一碎,原本被壓縮在內部的真元失去了外殼束縛,猶如脫韁的野馬般向著四周瘋狂膨脹。若是任由這股力量失控,整個氣海便會被當場炸穿。
太乙真人的造化法則在這一刻悍然出手。
老者心念一沉,一股包容萬物、生生不息的氣韻在丹田內憑空降臨。這股法則之力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那些暴走的紫金真元連同金丹碎片一把攥住,強行向著氣海最中心坍塌收縮。
龐大的靈力在造化法則的揉捏下,開始產生奇妙的融合。雷霆的剛猛、劍意的鋒銳、骨靈冷火的極寒,乃至那百年地乳的龐大生機,皆被當作養料,毫無保留地融入那團向內塌陷的靈光之中。
漸漸地,在刺目的光暈最深處,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若隱若現。
那是一個只有寸許高的小人雛形。小人通體呈現出深邃的紫金之色,眉眼五官尚未完全清晰,但盤膝打坐的姿態,卻與外頭端坐的李聽安如出一轍。
元嬰雛形,已然凝聚。
這正是碎丹成嬰最兇險的關卡所在。
長生界不知有多少驚才絕艷的天驕,金丹能碎,靈力也能聚,卻偏偏在刻畫元嬰五官、融合自身神魂的最後一步功虧一簣。
凝聚元嬰,等於在氣海內再造一個微縮的自己。這需要將修士的肉身體魄、精神魂魄以及對天地大道的感悟,毫無排斥地揉進那個脆弱的雛形之中。過程中心魔叢生,稍有雜念干擾,或是靈氣供給出現半分斷層,那剛成型的雛形便會當場崩塌。
雛形一旦崩碎,輕則走火入魔、修為盡毀,淪為廢人;重則連同神魂一起被狂暴的真元撕成碎片,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老者緊閉著雙眸,感受著氣海內那尊隱隱散發著滅世威壓的紫金雛形。
這長生界的修行鐵律,說是逆天改命,實則是步步在刀尖上起舞。底子打得越厚,這道門檻便豎得越高。自己體內融合的神話底蘊太過繁雜霸道,這雛形要承載的東西,比中州那些單修一門功法的修士要沉重百倍,反噬的威力自然也是成幾何倍數暴增。想要把這幾尊神話大神的本源法則安安穩穩地塞進這麼個寸許高的小物件里,稍微分半點神,這具骨頭架子怕是就要交代在這陰暗的山洞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