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後方的陰影里,李文昌緊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極致。
這位太清閣特使眼睜睜看著那曾不可一世的元嬰後期城主趙恆,像個破布麻袋般被金鞭釘死在石牆上。那道耀眼奪目的紫金雷光不僅電解了趙恆的元嬰,也將李文昌心底存留的最後一絲僥倖擊了個粉碎。
留在這百鍊仙城,必死無疑。
他那條被反震之力廢掉的右臂痛入骨髓,氣海內的真元在先前的反噬下流失大半,殘存的靈力在經脈中亂竄,猶如萬蟻噬心。可求生的本能,硬生生壓過了他對天道契約反噬的畏懼。
趁著全城修士與甲士跪地乞降、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那玄袍老者吸引的轉瞬空當。李文昌顫抖著抬起左手,並起劍指,對準自己的胸口重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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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本命精血噴涌而出。這口血幾乎抽乾了他元嬰內剩餘的全部精魄,讓他的面容瞬間衰老了數十歲,乾癟得猶如一具枯骨。
噴出的血霧在半空中並未散去,迅速化作一層腥紅的血色光繭,將他的身軀嚴密包裹其中。
太清閣保命秘術,血影遁。
這等逃生秘法需以折損數百年壽元與跌落大境界為代價,一旦施展,非死即殘,日後修行之路便算走到了盡頭。但此刻的李文昌根本顧不上這些長遠之事,保住這條性命才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血光爆閃間,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刺目的腥紅血影。這道血影貼著滿是裂紋的青石板,猶如一條喪家之犬,向著護城大陣被砸出的那個巨大豁口極速飛遁而去。
李聽安端立在長街中央,深邃的金眸波瀾不驚,早將那一抹貼地飛遁的血光收入眼底。
以老者此刻掌控的五行遁術與掌心雷威能,想要攔下這重傷垂死、倉皇逃竄的元嬰修士,不過是抬抬手指的功夫。但他那隻剛掛好打王金鞭的手並未再次伸出,任由那道血影順著陣法裂縫逃出生天。
殺一個廢人髒手。把這滿心恐懼的特使放回截天山脈,讓他去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牛鼻子老道哭訴大夏雷霆的威光,遠比直接殺了他更有意思。
恐懼這東西,只有在人群中散播開來,才能最大程度摧毀一個宗門自以為是的道心。等那些老牛鼻子夜不能寐之時,老夫再去敲碎他們的山門,這場戲才算唱到了妙處。
老者收回視線,左手輕撫過腰間的紫金搭扣,撣了撣洗舊的玄色法袍衣袖。
「聽雪,走了。」
李聽安轉過身,向著身後的孫女招了招手,嗓音醇厚平淡,彷佛剛才只是在街邊隨手掃去了一片落葉。
敖聽雪將霜寒長劍平穩地歸入鞘中。少女提著青色布裙的下擺,踩著滿地冰霜與焦痕,快步走到長輩身側。兩人並肩而行,向著百鍊仙城那早已洞開的城門方向邁開步子。
前方是跪伏在地的數萬城防軍甲士,以及那些早就嚇破了膽的散修與紫袍供奉。
隨著祖孫倆的步伐靠近,擁擠的人群猶如被分海的浪潮般,爭先恐後地向著街道兩側的廢墟里退避。數萬名修士把頭顱死死貼在冷硬的地磚上,誰也不敢抬起眼去直視那一襲玄色法袍。整條青石長街上,除了兩人從容的腳步聲,便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與兵刃磕碰的細微聲響。
林修齊癱在滿是赤金粉塵的地面上,渾身抖如篩糠。直到李聽安那平穩的腳步聲在耳畔走遠,這位仙城首席大師才敢在心底長長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感覺像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負責在後方斷掩的,是那尊高達百丈、宛如遠古戰神般的葫蘆小金剛。
男童維持著法天象地的龐大身軀,粗壯如天柱般的雙腿每邁出一步,青石長街便發出一陣沉悶的顫動。那件用葫蘆葉編織而成的短裙在半空中迎風招展,遮天蔽日。
小金剛那雙靈動卻透著駭人威壓的大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那些螻蟻般的修士。
那兩隻碩大的拳頭在半空中隨意地揮舞了兩下,帶起一陣陣撕裂空氣的音爆氣流。狂風颳過,吹得下方甲士們的頭盔東搖西晃。
跪在地上的重甲步卒看著頭頂掠過的巨大拳鋒,一個個汗出如漿,連個敢抬頭張望的都沒有。這等毀天滅地的純粹力量碾壓,讓整個百鍊仙城的防禦體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連半點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小金剛就這般跟在李聽安與敖聽雪身後十數丈遠的位置。他像一座移動的巍峨山嶽,大搖大擺地護著兩人,走出了那道被撕裂的殘破結界,跨過了高聳的千斤閘。
出城之後,三人一直行出數十里遠。
周遭那刺鼻的硫磺氣味與血腥氣,逐漸被山林間清新的草木香所取代。連綿起伏的翠綠山巒映入眼帘,不遠處一條清澈的溪流在山石間淙淙流淌。
確定後方再無追兵跟來,李聽安在一處平坦的青石旁停下步子。
老者轉過身,沖著後方招了招手。
小金剛身上七彩金光一閃,那百丈高的龐大身軀猶如泄氣般迅速縮小。眨眼間,那個頂天立地的戰神便消失不見,變回了七八歲模樣、粉雕玉琢的男童。
「爺爺!」
小金剛光著白嫩嫩的小腳丫,一溜煙跑到老者跟前,仰起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笑嘻嘻地討要誇獎。
李聽安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浮現出幾分溫和。老者探出寬厚粗糙的大手,在男童頭頂的紫金寶葫蘆旁輕輕揉了兩下,眼中滿是護短的寵溺。
敖聽雪走到青石旁,自腰間的儲物袋中取出一卷在通幽閣內拓印的羊皮地圖,將其平鋪在平整的石面上。
「爺爺。」
少女水藍色的眼眸望向老者,玉指順著圖上的脈絡移動,點在北域那一處被重重山脈環繞的險要位置。
「這便是九玄太清閣的截天山脈。從百鍊仙城過去,相距數萬里之遙。」敖聽雪眉宇間浮現出幾分對長輩的關切與理智的分析,「剛才那李文昌交代過,這山脈外圍有三萬劍修駐紮,內里更有十二品青蓮劍陣守護。雖然他供出了死門的破綻,但這等底蘊深厚的大宗門,絕不會只有表面上這些防備。」
少女頓了頓,將那些潛藏的威脅一一道出。
「那刑罰長老吳克己既然在玄冰崖閉死關,身邊定然危機四伏。況且太清閣宗主行蹤詭秘,修為恐已觸及化神期門檻,幾位太上長老也都在內門閉關。咱們若是這般直接殺上門去,難免會陷入宗門人海與陣法的泥沼戰中。」
敖聽雪語氣中透著深深的顧慮。
「悟塵弟弟還在他們那幽冥黑水秘牢里關著。若是咱們打草驚蛇,晚輩擔心那幫賊子會狗急跳牆,拿悟塵的性命來做要挾。」
李聽安聽著孫女的條分縷析,微微頷首。大夏雷祖行事向來霸道,卻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龍族丫頭的擔憂不無道理。今日在百鍊仙城,面對趙恆這種見風使舵的地頭蛇,自然可以依靠絕對的武力橫推過去。但太清閣畢竟是傳承萬載的中州霸主,底細深不可測,門下多是些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更何況,此次北行的首要目的是把大夏的超級賽亞人安然無恙地撈出來,順道討還那穿骨之仇。若是被那幫老道士纏住手腳,傷了大夏晚輩的性命,便是殺光太清閣滿門也彌補不回來。
「你這丫頭心思細密,想得周全。」
李聽安深邃的金眸看透了前路的兇險。老者探出右手,指尖在那羊皮地圖上,距離截天山脈數百里外的一處山谷標記上平穩點下。
「磨刀不誤砍柴工。這幫牛鼻子老道既然敢把手伸向大夏的血脈,老夫自然要備下一份足斤足兩的厚禮,去把他們那護宗大陣連同玄冰崖一併掀個底朝天。」
老者嗓音醇厚平淡,將接下來的謀劃和盤托出。
「咱們先不去截天山脈觸那個霉頭。找個地脈靈氣充沛、人跡罕至的僻靜之所。老夫藉著手頭這些時日積攢的物件,開爐淬鍊一番。」
李聽安在心底盤算著那些得來的戰利品。太乙真人的煉丹與煉器宗師造詣,正需要一處靜地來施展。那百年地乳、萬年玄玉髓,乃至剛才在這百鍊仙城裡搜刮的極品靈材,皆是絕佳的底子。
只要將這些東西悉數轉化為實打實的戰力,把大娃的神力與各項法則打磨到極致。到時候,不管太清閣那宗主是個什麼境界的老怪,皆能一拳碾碎。
「待到實力更進一步,把底牌全數打磨鋒利了,再去那北域總宗給他們送終不遲。」李聽安做出定奪。
小金剛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但聽到「送終」二字,立刻興奮地揮舞起小拳頭。
敖聽雪將羊皮地圖仔細捲起,收入囊中,恭順地點頭應下。
李聽安揹負起雙手,深邃的金眸望向北方那層巒疊嶂的群山,一襲玄色法袍在山風中揚起,大步踏上那條通往密林深處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