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淪，又在不知過了多久之後，被一縷微光喚醒。
李聽安緩緩睜開雙眼。
預想中的地府與閻王並未出現。
他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片亂葬崗之上，毫髮無損，彷佛剛才那場被魔龍咬碎身軀的慘烈死亡，都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噩夢。
「又來？」
李聽安從地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寫滿了無語。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法力、體力盡數恢復到了巔峰狀態，連一絲疲憊感都沒有。
這幻境，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些。
「呵呵，一心求死的後來者，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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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古老滄桑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在他腦海中悠悠響起。
「求你大爺。」
李聽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老子辛辛苦苦打生打死，你倒好，在旁邊看戲看得挺樂呵啊？」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古老靈魂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第二場考驗，你雖身死，但戰至最後一刻，未曾退縮，心志尚可，算你勉強透過。」
「接下來，是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考驗。」
「若能透過，你將獲得難以想像的無上造化。」
「若通不過……」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我知道，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嘛。」
李聽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趕緊開始吧，老子趕時間。」
「如你所願。」
古老靈魂輕笑一聲。
隨著他話音落下，李聽安眼前的景象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亂葬崗與血月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狹小而又壓抑的病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那身灰色長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藍白相間的條紋病號服。
那雙布滿老繭、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此刻變得乾瘦枯槁，布滿了老年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浩瀚如海的法力，那足以開山裂石的肉身力量，在這一刻，盡數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又變回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風燭殘年的凡人老頭。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連那點微末的武道修為了無。
他成了一個純粹的、等待死亡降臨的將死之人。
「吱呀——」
病房的門被推開。
兩道熟悉而又令他憎惡的身影，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濃妝艷抹，一身名牌，臉上卻掛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與不耐煩的女人。
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眼神中卻充滿了算計與冷漠的男人。
李素欣。
李耀。
他那兩個早已被他親手從族譜上划去，不承認其存在的……「好兒女」。
「喲，老東西，還沒死呢？」
李素欣捏著鼻子，彷佛這病房裡的空氣都讓她感到噁心，她將手中的果籃重重地往床頭柜上一放，語氣尖酸刻薄。
「我跟你說，醫院這邊又催醫藥費了，這個月都快二十萬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把那套老房子的房產證交出來？」
「你留著那破房子有什麼用？還想帶到棺材裡去不成？」
「早點賣了，換成錢，你好我好大家好，還能讓你在這高階病房裡多躺幾天，不然，哼，明天我就給你辦出院，讓你滾回你那狗窩裡自生自滅去！」
「素欣，怎麼跟爸說話呢？」
一旁的李耀假惺惺地呵斥了一句，隨即臉上換上了一副虛偽的笑容，走到病床前，聲音「溫和」地勸道。
「爸，您別跟素欣一般見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您這病，醫生也說了，就是個無底洞，再多的錢填進去也是打水漂。」
「您看，我跟素欣現在生意上都遇到了點困難，資金周轉不開，實在是……拿不出多餘的錢來給您治病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檔案，遞到李聽安面前。
「爸，這是房產轉讓協議，您……您就簽了吧。」
「這房子賣了，錢我們兄妹倆一人一半，也算是您留給我們最後的念想了。」
「至於您的病……我們也沒辦法了，您就……聽天由命吧。」
李聽安看著眼前這兩張醜惡的嘴臉，聽著這些無恥的話語，只覺得一股怒火從胸腔中直衝天靈蓋。
即便是明知這是幻境，他依舊感到一陣氣血翻湧。
他想一巴掌扇過去，將這兩張虛偽的面孔打得稀爛。
但他動不了。
這具衰老的身體，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好兒子」，將那冰冷的筆，塞進自己的手中，抓著自己的手，在那份協議上，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看到那兩人如獲至寶般地拿走協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連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當天下午，他便被醫院「請」了出去。
他拖著病體，回到了那個早已被兒女搬空，只剩下家徒四壁的「狗窩」。
在無盡的飢餓、寒冷與病痛的折磨中，他躺在那張冰冷的硬板床上，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屈辱、憤怒、不甘、悔恨……
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最終，他在一個寒冷的雨夜，鬱鬱而終。
……
「呼！」
李聽安猛地從病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又回到了那間熟悉的病房。
眼前，李素欣和李耀那兩張令人作嘔的臉，再次出現。
「喲，老東西，還沒死呢？」
一模一樣的話語，一模一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心魔試煉，開始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李聽安便陷入了這無盡的輪迴之中。
每一次，他都在屈辱與痛苦中死去。
然後，再次甦醒，重複著這一切。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彷佛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