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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們應該很熟

  那句話砸出去,二十萬人的直播間斷了一秒。

  只有一秒。

  緊接著彈幕衝上來。

  「???」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

  「我們熟?誰熟?」

  「大師你說清楚點,別打半截。」

  「他要說什麼?我心跳到嗓子了。」

  「別聽他放屁,他就是要潑髒水了。」

  那批刷「群演」「劇本」的人反應最快。

  「行啊,編不下去就往我們身上扯?」

  「我告訴你,你敢亂說一個字,律師函明天就到你那破廟。」

  「兄弟們截圖,他要造謠了。」

  李言沒接他們的話。

  他看著螢幕另一半那個晃成一團的畫面。

  那個男人跑得喘不上氣,紙板夾在腋下,手機在手裡翻。

  「大師!我到了!我到欄杆這兒了!」

  鏡頭一晃,掃到一片鐵欄杆,欄杆後面是修得整整齊齊的草坪。

  再往裡,一排一排的獨棟,白牆,深色瓦。

  那男人喘著,扒著欄杆往裡看。

  「大師,我天天從這兒進去收紙箱。」

  「我,我該往哪走。」

  李言沒回答方向。

  他先問了一句。

  「你今天早上跟那個小姑娘說了什麼。」

  那男人愣了一下。

  「我、我說啥了?」

  他站在欄杆邊喘。

  「我推著車過去,她端著一桶垃圾出來,桶太滿,倒的時候撒出來一點。」

  「我幫她撿了兩個紙盒。」

  「她跟我說了句謝謝。」

  「我說不用謝。」

  「我還說,姑娘你這手怎麼了,凍的?」

  「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一下,說沒事。」

  「然後她就跑回去了。」

  男人說到這兒,聲音突然卡住。

  他好像才想起什麼,整個人往欄杆上一撞。

  「她那手,那手上都是口子。」

  「大師……」

  「我給她撿了兩個紙盒,我跟她說了兩句話,我就走了。」

  「我他媽就走了。」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啪的一聲,隔著螢幕都清楚。

  直播間裡那些罵聲,在這一下里斷了半截。

  「別打自己啊大爺。」

  「我人在辦公室,我現在鼻子堵得難受。」

  「如果這真是演的,那這演技我給他一座獎。」

  「大師你倒是指路啊,你倒是快點!」

  李言的手指在茶缸沿上轉了一圈。

  那條細線還在。

  往裡,偏東北。

  線不長。

  「往裡走。」

  李言說。

  「從你進去那道欄杆進去,順著路往裡,別拐彎。」

  「走到第三排。」

  「第三排右手那棟,門口停著一輛白車。」

  「你去那兒。」

  男人一句話都沒多問。

  他把紙板往腋下一夾,彎腰從鐵欄杆的缺口擠進去。

  鏡頭在草坪上抖,抖出一片綠。

  彈幕跟著他一起跑。

  「進去了進去了。」

  「第三排!右手!白車!」

  「大爺你跑慢點,別摔了。」

  「我他媽也跟著緊張,我手都是汗。」

  就在這時候,直播間裡的風向變了。

  一批新的彈幕擠進來。

  「報警了沒有?這大爺這是私自闖入啊。」

  「主播指揮人闖私宅,這可是刑事的。」

  「兄弟們別急著感動,萬一是碰瓷呢。」

  「建議這大爺先冷靜,別到時候把自己送進去。」

  刷得又快又整齊。

  李言的目光在這些字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開口。

  「你們急了。」

  彈幕愣住。

  「我急什麼?」

  「笑死,我提醒他別犯法,我急了?」

  李言沒解釋。

  他只把鏡頭往回撥,看著自己那一側。

  「我說過,罵我的我不管。」

  「不過剛才那句我再說一遍。」

  「買下他姑娘的人。」

  「今天在這個直播間裡,有人跟她很熟。」

  「熟到你們天天聽她安排乾活。」

  這句砸出去,彈幕出現了很奇怪的一幕。

  那批整齊的刷屏,慢了。

  慢了大概三秒。

  然後才有人接。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你就是造謠。」

  「他在釣魚,兄弟們別接他的話。」

  李言沒再多說一個字。

  因為螢幕另一半,那個男人已經跑到地方了。

  鏡頭對著一棟白牆獨棟。

  門口停著一輛白車。

  院子裡的鐵門半開著。

  男人愣在門口。

  他站著沒敢往裡走,喘氣聲很重。

  「大師,是這兒嗎。」

  「我,我不敢進。」

  「我這十四年,敲過好多門。」

  「每回敲開,都不是。」

  「我怕。」

  李言看著那條線。

  線的頭,就在那道半開的鐵門裡面。

  「進。」

  李言只說了一個字。

  那男人的手抖著,把鐵門推開。

  鏡頭往裡走。

  院子裡鋪著石板,右手一排花,修得整齊。

  再往裡,是一段通往後院的窄道。

  男人往那邊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窄道那頭,傳出聲音。

  不是說話。

  是打人的聲音。

  啪。

  啪。

  一下一下,很實。

  中間夾著一個女人的罵聲。

  那罵聲很尖,很熟練,是罵慣了人的調子。

  「說了多少回,曬衣服不能碰我這件!」

  「你他媽手上帶著髒東西你也敢摸?」

  「你以為你是誰?你算個什麼東西?」

  「跟你說話你聾了?」

  鏡頭往前推。

  推出窄道的轉角。

  後院裡,一根晾衣杆。

  杆子下面站著個中年女人。

  四十來歲,穿一身家居絲絨,頭髮燙得蓬蓬的,手上戴著幾個大戒指。

  她手裡拎著一根晾衣杆的塑膠撐子。

  撐子往下抽。

  抽在一個女孩的背上。

  那女孩個子不高,瘦。

  穿著一件短了一截的舊毛衣,兩隻手抱著頭,蹲在地上。

  脖子露出來。

  後脖頸那兒,有一塊紅。

  不是打出來的紅。

  是一塊胎記。

  不規則的,像一片小小的葉子。

  鏡頭在那一刻死死定住。

  一動不動。

  因為拿手機的人不動了。

  那個男人站在轉角,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

  他的呼吸聲消失了。

  彈幕在這幾秒鐘里,一條都沒有。

  二十萬人。

  一條都沒有。

  然後男人手裡的紙板掉了。

  嘩啦一聲。

  那個正在抽人的女人被聲音驚到,一下轉過頭。

  「誰?」

  「誰讓你進來的!」

  「保安!保安!」

  蹲在地上的女孩也抬起了頭。

  一張很小的臉。

  臉頰上一道新的紅印。

  她看著門口那個又髒又舊的老頭,愣住了。

  「……收廢品的大爺?」

  男人的嘴唇在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腿一軟,跪在了石板上。

  跪著往前爬了兩步。

  然後他抬起手,指著自己。

  「囡囡。」

  那女孩愣愣地看著他。

  「我姓陳。」

  「我叫陳大山。」

  「我是清水村的。」

  「你後脖子上,有一塊印。」

  「你三歲半那年,在縣城車站丟的。」

  「那天你穿一件紅棉襖,襖上少一個扣子,是我給你縫的,縫歪了。」

  女孩的眼睛忽然睜大。

  她伸手往自己後脖頸上摸。

  摸到那塊地方。

  那個女人反應過來了。

  她一把把女孩往身後拽。

  「你他媽是誰!你說什麼瘋話!」

  「這是我家保姆!我花錢雇的!」

  「保安!報警!有人闖進來了!」

  陳大山跪在地上,沒看她。

  他就看著那女孩。

  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囡囡。」

  「爹找了你十四年。」

  「你娘前年走的。」

  「她走的時候……」

  後半句他沒說出來。

  他整個人往前一撲,趴在石板上,把額頭往地上砸。

  一下。

  兩下。

  砸得那聲音,隔著手機全聽得見。

  那女孩往前邁了半步。

  她的手在抖。

  嘴張著,喉嚨里出不來聲音。

  那個女人還在她後頭拽她的胳膊。

  「愣著幹什麼?給我進屋!」

  「聽見沒有,進屋!」

  女孩沒動。

  她盯著地上那個人。

  那個今天早上幫她撿了兩個紙盒的人。

  那個問她「姑娘你這手怎麼了」的人。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

  最後擠出來一個字。

  一個很輕的字。

  「……爹?」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秒鐘,炸了。

  不是刷屏。

  是整個螢幕被填滿,白得看不見字。

  而在這堵白牆裡,有一條彈幕沖了出來。

  被無數人瞬間頂上去。

  「等等。」

  「那個打人的女的。」

  「我認識她。」

  「我他媽太認識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