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開口,彈幕就往兩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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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這年頭男人不出軌才叫新聞。」
「姐姐醒醒吧,別問算命的,問監控啊。」
「又開始演了,一個斷腿的巧合,接一個苦情戲,劇本組加班到深夜。」
線上人數已經跳到兩百多。
新聞還掛在本地熱榜上,不斷有人點進來看這個咒人斷腿的「騙子」到底還能說什麼。
女人懷裡的孩子哭得厲害,聲音穿過螢幕,直播間裡那點看戲的勁兒被壓了壓。
「不好意思大師,孩子最近老鬧,我抱抱他。」
女人一邊拍孩子一邊說話,聲音發澀。
「我不是不信他,我就是心裡堵。」
「他這兩個月天天回來得晚,衣服上有別的味道,我問他,他就說加班。」
「我這一個月沒敢跟他吵。我怕吵完他就不回來了。」
李言沒急著說話。
他把鏡頭往前挪了挪,看那女人的臉。
眼下發青,是熬的。
眉心那一塊沒有黑氣,也沒有煞。
李言的目光往下移,落到女人身後。
屋子不大,客廳連著一小截廚房。
廚房那一片,氣不對。
一團濁白色的東西貼著地面往外爬,壓得低,繞著灶台一圈一圈打轉,已經漫過廚房門檻。
那不是人身上的煞。
是宅氣。
李言心裡一沉。
宅氣濁白無煙,纏灶不散,那是燃氣聚在低處出不去了。
而且已經聚了不止一天。
「你男人沒在外面找人。」
李言開口,聲音不高。
女人手一抖,抬起頭。
「真的?」
「他衣服上那個味道,是修車行的油味加機油。」李言說,「他這兩個月沒加班,他在替人干夜活掙外錢。」
「你家上個月剛換了新家電,錢是他湊的。」
女人整個人僵住。
眼淚一下就下來了,砸在孩子的襁褓上。
彈幕開始晃。
「???這也能看出來?」
「姐你別哭啊,你快說說對不對,急死我了。」
「有點邪門了兄弟們。」
女人抹了兩下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對,上個月是剛換了冰箱和熱水器,都是他弄回來的,說單位發的福利。」
「我還罵他單位怎麼可能發這麼好的東西,肯定是騙我。」
她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
彈幕安靜了幾秒,接著刷成一片。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單位發福利,這話我爸也說過,我懂那種感覺。」
「主播這卦算得我難受。」
李言的表情沒跟著放鬆。
他盯著那團濁白的宅氣,看它又往前爬了一小截。
爬到了客廳茶几底下。
那底下擺著個插排,插排上插著三四個插頭,紅燈亮著。
李言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聲音一下沉下來。
「別哭了。」
「抱著孩子,現在下樓。」
女人愣住。
「啊?」
「鞋別穿,包別拿,手機拿著就行。」李言語速加快,「從家門出去,不要碰任何開關,不要開燈,不要拔插頭,不要關門。」
「現在,立刻,抱著孩子往樓下跑。」
女人整個人懵在那兒。
「大師,我,我這邊孩子剛哄好,我是不是先——」
「晚一分鐘,母子雙亡。」
這話砸出來,直播間的彈幕直接炸了。
「主播你他媽有病吧!」
「人家好好問個感情問題,你嚇人家?」
「又來了!又是這個套路!咒人斷腿現在咒人母子雙亡!」
「這種主播就該抓起來,我現在就報警。」
「姐姐別聽他的!他就是要你慌,你越慌他越有流量!」
女人的臉也白了,眼裡全是害怕,抱著孩子往後縮。
「大師你別開玩笑,我心臟不好。」
李言沒有一句多的話解釋。
他只是看著鏡頭,眼神穩得讓人腿軟。
「你男人為了給你換熱水器,白天上班晚上給人修車。」
「你現在多站一分鐘,他這兩個月就白幹了。」
「他今晚回來,進門看到的東西,會讓他後半輩子都活不明白。」
「下樓。」
那雙眼睛隔著螢幕壓過來。
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被哪句話推動的。
她抱起孩子,光著腳,拉開門就往外沖。
手機被她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畫面劇烈地晃。
樓道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彈幕已經罵成了一鍋粥。
「瘋了,真跑了。」
「姐你冷靜點啊!」
「這主播太惡劣了,我已經截圖取證。」
「我倒要看看等下什麼都沒發生,他怎麼下台。」
線上人數從兩百多跳到一千二。
畫面里能聽見女人的喘氣聲,還有孩子被顛得又哭起來。
「六樓下到三樓了。」
「大師,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是不是傻了。」
「繼續。」
李言就說了兩個字。
女人不再問,繼續往下。
一樓鐵門被她一把撞開。
夜風灌進來,她赤腳踩在小區那片水泥地上,腳底冰得一激靈。
她扶著一輛電動車彎下腰,喘得肺都要出來了。
「我,我下來了。」
「大師,然後呢?」
李言看著螢幕。
那團濁白宅氣在他眼裡已經縮成一團,壓到最後一點極限,繃得像塊被拉滿的皮子。
「抬頭。」
「看你家。」
女人愣愣地轉身,把鏡頭往上舉。
六樓的窗戶黑著。
彈幕在這一秒竟然全停了。
一千多個人,同時安靜。
然後。
轟!
一聲悶響,從畫面里直接砸進所有人的耳朵。
六樓那扇窗戶整塊炸出來,玻璃碎片帶著火光往外潑,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從視窗竄出去,把半棟樓的牆壁照得發亮。
熱浪掀下來,女人被震得往後一跌,坐在地上,手機砸在腿邊。
鏡頭歪著,正好對著上面。
火還在往外冒,濃煙貼著樓體往上翻。
小區里警報響成一片,狗叫,人喊,樓上一扇一扇窗戶全亮了。
孩子的哭聲在這片亂聲里刺出來。
女人坐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抱住懷裡的孩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抬著頭,看著自己剛才還站著的那個屋子。
那扇窗戶里燒出來的火,正對著她剛才哄孩子的位置。
直播間裡,沒有一條彈幕。
安靜得像斷網了。
線上人數在這幾秒里從一千二直接衝到一萬八,還在往上翻。
過了大概五秒。
第一條彈幕才飄出來。
「我手在抖。」
緊接著,螢幕被沖塌了。
「燃氣!是燃氣爆炸!我們樓上個月剛有一家漏氣!」
「我操他媽的,那個位置就是她剛才抱孩子的地方!」
「如果她沒下樓,她和孩子現在——」
「別說了,我不敢想。」
「主播,主播你還在嗎?」
「對不起,我剛才罵你了。我他媽是個畜生。」
「把我舉報的記錄撤了,我求你別封他,這人是真的。」
「他剛才說什麼?晚一分鐘母子雙亡。他說的是一分鐘。」
李言看著那一片火光,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把缸子放下的時候,缸底跟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第二卦,算完了。」
「灶下積氣三天,宅氣濁白不散,本來還有半天。」
「你今晚開門那一下,帶進去的風把它推到了插排底下。」
「所以我讓你別碰開關。」
女人還坐在地上。
她慢慢把鏡頭轉過來,臉上一片黑灰,頭髮被熱風燎得捲起來。
她抱著孩子,跪著,沖手機螢幕重重磕了一個頭。
「大師。」
「救命之恩。」
「我給你磕頭。」
彈幕里一片「姐姐別磕」,「大師快扶一下」。
李言看著她,眉毛都沒動一下。
「卦金十塊。」
「掃碼付了。」
女人愣住。
彈幕也愣住。
「?」
「大師這時候你收十塊錢?」
「救命之恩你就收十塊?」
李言點了點桌面。
「十塊錢一卦,規矩就是規矩。」
「你付了,因果兩清,這條命是你自己跑出來的。」
「不付,我替你擔著,往後你孩子的路上就多一道坎。」
女人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懂。
她哭著在手機上一通亂按,十塊錢轉過來。
李言看著到帳提示,把手機螢幕按黑。
「清了。」
女人後面的話,他沒接。
火光還在她背後燒著,消防車的鳴笛已經進了小區。
直播間裡那一萬八千人,誰都沒走。
彈幕從謾罵變成了整整一屏的「大師」。
有人開始瘋狂刷禮物,火箭一個接一個往上飄。
李言全部關掉,一個沒收。
「最後一卦。」
「今天還剩一個名額。」
彈幕瞬間搶瘋了,幾千條「我我我」糊滿整個螢幕。
李言沒看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直播間右側的觀眾列表上。
那裡有一個剛進來不到十分鐘的帳號,頭像是灰色的預設圖,暱稱是一串亂碼數字。
進來之後一句話沒發,一個禮物沒刷。
李言看著那個帳號,慢慢把茶缸推到一邊。
「第三卦的名額,被人占了。」
彈幕懵了。
「?誰占的?」
「我怎麼沒看見有人搶到?」
「大師你倒是說啊,急死人了。」
李言抬起眼,直直看著鏡頭。
「那位穿著制服、坐在辦公室里、正打算把我這個直播間當詐騙窩點立案的同志。」
「別錄了。」
「你要的東西,我這就給你。」
那個灰色頭像的帳號,螢幕上的輸入狀態突然亮了一下。
又滅了。
李言沒等他打字。
「城南那欄爛尾樓,你們盯了四天,人不在那兒。」
「他早就不在城裡了。」
「去西郊的廢品收購站,廢紙堆最裡面那一垛。」
「今晚十二點之前動手。」
「過了點,人就跑了。」
江城市局,重案組值班室。
周正握著滑鼠的手停在半空,後背一層冷汗從警服里透出來。
他盯著螢幕上那張平靜的臉,渾身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在查什麼。
那個爛尾樓的蹲點,是內部三個人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