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晏千尋,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讀書人,一個窮秀才,家有老母、丑妻,再加一個獨子,日子也算和美,只是屢試不第,一貧如洗。
孩子年幼,總是面黃肌瘦,隔壁人家屠戶看在我家貧份上偶有『接濟』,我心存感念,兒子常歡喜道:「又有肉吃了!可惜娘又不能在家陪我了!」
我聽聞兒子言語感覺有些怪異,妻子卻總是以淚洗面。
老母更氣憤難當,不過數日便即憂憤而死!我最初也不以為意,只覺得母親年紀大了,於是在萬般悲痛之下草草入殮。
直到有一日,兒子又想吃肉,我無意中看到妻子身上淤青與那雙無論怎樣也洗刷不掉委屈的雙眼,這才知道真相,心中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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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可悲的並非如此,常言道『笑貧不笑娼』,縣城中花魁『小海棠』嫁給鄰村張老爺,百姓逢之便稱觀音娘娘,我妻雖丑,但性子剛烈,為了兒子溫飽,不惜忍辱含垢,卻換來千夫所指!
妻子本來想隱瞞一時,被我察覺後第二日羞憤自殺,我發覺得早,將她救下。丑妻言『妾已壞了婦道,不願再苟活於世。』丑妻又哪裡知道,她在出嫁之前,每一次遇貧苦流民皆不忍熟視無睹,荒年若遇鄰家手緊,還會出借少許小米。如此良善之人,為何遭逢這般罪孽!
從那時候,我便想明白了,都是我晏千尋無能,我養活不了妻子。丑妻見我落淚,心中委屈化作烏有,彼此心心相印,夫復何求!
村中皆是傷人言,口中儘是惡人言。
但丑妻似乎已經看透了,她每天仍舊和我一起下地,有時候我在一旁讀書,她還會讓我教她讀書寫字,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為了避村中閒言碎語,我帶著妻兒搬了家,置換了田地,日子過得比以前更緊了三分,倒也勉強過得去。
妻子紡紗,做些活計,勉強度日。
那一年鄉里遭了災,眾人實在走投無路,但我去年一直苦讀,已下了狠心,一定要去應試!
妻子面色愁苦,但仍舊東拼西湊,為我借了盤纏!臨別時丑妻和兒子抱緊我,兒子偷偷告訴我『爹,娘留了一點白面,說等您高中回來給爹下麵條!』我心中喜悅自不待言,滿心歡喜而去!
最後卻又不出意外,名落孫山,滿腹失落,最可悲的,是路上盤纏盡數沒了,我發了高燒,同鄉幾人家中有資財者給我留了一點銀兩,請專門照顧,才換來一口吊命飯,等我拄著拐活到回家,可推門而入,一股腐爛之氣中人慾嘔!
我盯著那兩具餓的皮包骨,不知已多少天沒了氣息的皮肉,那是她們娘倆麼?我這是在人間嗎?
我瘋了似的問左鄰右舍,鄰家王二小心翼翼對我說,是鄰村李老爺催逼丑妻還錢,也就是妻子為我借的盤纏,說如果還不上,就用她的身子還。
丑妻雖丑,但身段婀娜難掩,敢說十里八鄉難有媲美,那色魔定是看中了家裡已無餘糧,於是逼她!但丑妻已暗暗立誓,絕不會再作踐自己,她和兒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把家裡僅存的一點餘糧奪走!
王二說,我兒子那幾天夜裡總喊著『娘,我餓』!
周天子說今歲太平盛世,人人有衣穿,人人有肉吃!吃誰的肉?我又在哪裡!
我發瘋似的衝到李老爺家,不出意外的又是一頓毒打......
我看不見了,聽不見了,周圍都是水,這是秦淮河嗎?我好像聽到噗通一聲,呵呵!是個和我一樣的人先一步掉進去了,聽男人們說,那女子是個了不得的花魁,叫薛斷雲,我聽過他的名字,我好幾個同鄉說,以後做了舉人,有了錢,做了官,一定要把她包下來,方才不枉此生!
這麼美的女人也要跳河麼?
我已經死了三天了,每天都能聽到河兩岸敲鑼打鼓,找尋她的屍體,屍體還沒找到,可我面前看著我的恐怖的東西,又是什麼?
我泡在水裡不知道幾天了,只知道一到了子時,那『撲通』聲響起,那恐怖的東西就會出現!
不如讓她吃了我吧,這樣我就能和妻兒見面了!
但是那東西看到我的雙眼,竟然怔怔的流下血淚!她和我一樣,也是冤死鬼麼!這大周的天下真是無人不冤!
不知過了多久,我掙扎著醒來,面前是一個白袍光頭和尚,而我的身體,不......應該叫屍體,已經爛的不成樣子!我變成殭屍了嗎?薛斷雲竟然也在和尚身邊,她真美!但是她的臉怎麼這麼白,白的嚇人。
「從今以後,你跟我念佛,好不好?」那白袍和尚面色和善。我不知所措:「我要報仇!我要屠盡那冷漠的村子!我要屠盡天下!」
和尚看著我笑,好像又在哭,而我頭上似乎長出頭髮。
「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問他。
「我是柳雲深!晏千尋!!!放下我執!放下仇恨!醒來!」
虛空破碎!夢境粉碎!輪迴終止!
晏千尋驚醒,從床鋪上坐起,撫摸著自己手掌,驚訝道:「柳雲深,你不應該是虛衍大僧麼?我......我在那裡?我又回到三百年前了?」
柳雲深神色激動,拉住他手:「這就是現在。就是當下。冪羅睺兄,他這樣算是活過來了嗎?」
冪羅睺面色動容,雙手合十:「柳雲深居士,小僧對你真是萬分欽佩!」
晏千尋望著挖掘太行山的愚公,治理黃河的大禹,看到早已死去不知道幾百年的丑妻和兒子!
兒子大笑抱著晏千尋:「爹!你也活過來了!娘給你煮了麵條!爹!你高中了嗎?」
「相公!」
晏千尋不敢置信,突然抱住母子二人,放聲大哭。
門外的愚公笑著嘆了口氣。冪羅睺微笑走出茅屋,長舒了口氣!
上官青璃擦拭眼淚,對冪羅睺笑嘆:「菩薩,你的本事可真大,你怎麼找到妙音宮主骨千讖的妻子和兒子的?」
「不過僥倖罷了。」冪羅睺微笑合十。
片刻之後,晏千尋一家三口和柳雲深一起走出。
「恩公!晏某不敢因私廢公,我和你同回四劍宗吧!」晏千尋握著那柄謗劍,又笑了幾聲,「我保證從今以後不再濫殺無辜!」
大周都城,朱荀在文武百官注視之下,登基稱帝。
其間無大事。
朱荀對朱高羽、常翼、柳雲深之表奏從諫如流!
柳雲深怕宗內有事,於是留下一道血海分身,其餘四劍宗弟子則全數折返。
臨行之前,楊清蟾、李清洄百般不舍。
「師哥......」楊清蟾低著頭,拉住柳雲深不捨得他離去。柳雲深有些擔憂:「師妹,清兒得罪其父,我怕李政那賊子報復,可若放棄隴右,大秦基業恐怕有損,如今九州風雨飄搖,我真恨不得一直陪在你二人身邊。」
楊清蟾噗嗤一笑:「開口捨不得,閉口捨不得,半句不提『玉菀』,心裡就只有我妹妹!」
李清洄笑著拉住玉菀:「也不知道是誰,在夢裡和人家做了五百年夫妻,把我一個人晾在外面!」
「你這小妮子!」楊清蟾和李清洄嬉笑非常。
柳雲深看向顧飛白、謝霆躍,以及二人身後的水玄霜、聞語晞。
顧飛白裝作視而不見。謝霆躍呵呵一笑:「我受傷了,沒法保護那丫頭?」
柳雲深苦笑:「傷在何處?」
「呀!我指甲劈了!」謝霆躍擺弄著小拇指。聞語晞忍不住笑出聲。
水玄霜輕聲傳音道:「柳師弟,我們四人來此一為護你周全,二為找尋故人,其他事越少參與越好!」
顧飛白點頭:「『殿下』讓我們不要干預眾人因果,僅在必要時出手。之前那次外神的力量層次太高,如果我們不動,朱丹澄姐妹鐵定難逃厄運,現在你已初窺『門庭』,有了一定自保之力,便不能再過多依仗我們。」
「好吧。」柳雲深萬般無奈,又看向李清洄身後。
熊羆、鶴羽答道:「世子放心,我二人一力保護小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光赴湯蹈火有個屁用!」
一道鷹嘹響響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