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嬈像是有根筋沒繞過來,她彎下腰,掀起裙擺至膝蓋處,從兩腿之間低下頭,往床底下掃了眼。
漆黑得啥也看不清。
可就這一下,她的腦袋更脹了。
兩條小腿涼颼颼的,涼意從小腿往上竄,她無端地打了個冷噤,竟覺得屋裡有些可怖。
不對,也不是無端。
活生生的蕭君凜消失了。
姜玉嬈起身,準備出門去叫人,快要走至明間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次間。
只這一眼,就叫她全身汗毛豎起,步子止於原地,嚇得動彈不得。
窗欞投進的微光剛好對著書案前,將書案前那一道偉岸的黑影照映在牆上。
是個人形,卻看不出五官,只有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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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本就夠嚇人了。
偏偏,她方才還做了那個被她定義為陰桃花的夢。
這會夢的碎片還沒忘乾淨了,再看這抹人影,越看越像夢裡的陰桃花,不需幾瞬,兩個身影就完全重合。
「啊!!!」
「鬼啊!!」
只靜默了三瞬,姜玉嬈渾身氣血都往頭頂涌去。
她倒是想往前走,跑出明間。
可偏偏叫喊時,次間的黑影動了。
他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往她的方向走來了。
恐懼讓她不敢再往前跑,只得步步後退,可那人速度很快,幾步就上前來。
就在姜玉嬈嚇得閉眼時,臆想中鬼抓人的冰冷黏糊的觸感並未出現。
隔著眼皮,她感受到驟然亮起的光。
緊接著,一道清朗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嚴謹板正,清晰傳入姜玉嬈的耳朵。
「這世上沒有鬼。」
是蕭君凜的聲音,她一聽就聽出來了。
心裡那團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戲弄的憤怒。
姜玉嬈唰地睜開眼睛,對上了一張被燈火映得輪廓分明的臉,不再是像陰桃花那樣的模糊。
蕭君凜俊得很具體,也很可惡。
所以,剛才他一直坐在次間的書桌前,看著她摸瞎進房間、坐在床沿試探、還檢視床底的動作!他全都看見了!
他卻是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姜玉嬈氣得滿面通紅,「你比鬼還嚇人!」
蕭君凜就站在明間的燈盞邊,距離她幾步之遙,一手還虛虛地攏在火苗上方,正不緊不慢地將手收回去。
姜玉嬈氣不過,朝他走過去,「你什麼意思,故意嚇我?」
燈焰在他側臉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將他眉骨的稜角、鼻樑的挺直、下頜的線條都描得清清楚楚,連眼睫投在下眼瞼處那一小片細密的陰影都看得分明。
他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好似也並不愉悅。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氣呼呼的雙眸上,「不想嚇你,只是想看看你要做什麼。」
姜玉嬈沒有消氣,胸口起伏著,心跳還維持著被嚇到的頻率,瞪著他。
蕭君凜低頭,沉著的嗓音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度,「是我疏忽了,剛才你坐在榻上的時候,我該出聲,但我怕那時出聲,你會嚇到。」
「呵,我現在嚇得更嚴重了!」姜玉嬈下巴微抬,語氣又硬又脆。
就在這時,明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破開。
「小姐!哪有鬼!」
青黛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茗襄,再往後,廊下還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個值夜的婆子和小丫鬟。
姜玉嬈與蕭君凜紛紛望過去。
為首的青黛視線往房中轉悠一圈,尷尬地後退,「是奴婢聽錯了?」
姜玉嬈輕咳兩聲,正經道:「是我喊錯了。」
幾個丫鬟婆子面面相覷,將門關上,把空間留給他們夫妻二人。
姜玉嬈倒還想發脾氣,只是情緒被中途打斷,反倒有些接不上了。
此時,蕭君凜神色正經,忽然彎下腰,朝她靠近,鼻尖停在她臉頰邊,輕輕嗅了嗅。
頓時,姜玉嬈緋色稍褪的臉頰又以不可抵擋之勢紅了起來。
待她反應過來,把頭往後退時,他已經直起身,退離她面前。
「你幹嘛?!」
她的兵荒馬亂,與眼前神色清冷的始作俑者彷佛全無關係。
他坦誠開口:「聞一聞,你喝了多少。」
姜玉嬈:……
又見他轉身,往次間的書桌去。
她如同石化的木雞,站於原地,眼看著他把次間的燈盞也點亮了,又見他開啟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封信。
信,她還是認得的。
蕭君凜抬眸,語氣淡淡的,細聽又有幾分波動,「你不是念叨著滎陽回信嗎,恰好今日來信了,故而,我在此等你。」
他將滎陽回信,與他在房中等待掛上了鉤。
兩者有了因果關係,片刻內,姜玉嬈腦子裡沒繞過彎來,比如沒去想他為何等人要熄燈。
喝酒誤事,約莫就是這個意思。
她一臉認真地盯著那封信,耳邊徘徊著他的話……原來是她誤解他了,他等她回來就是希望她第一時間看見回信啊……
於是,被他嚇到的氣煙消雲散。
姜玉嬈走過去,拿起桌上的信,拆開,開啟。
信紙上的字有點小,她眯起眼睛,還是看不真切。
「喝酒真是耽誤事,」她嘀咕一句,把信遞給身側的男人,語氣也軟了下來,跟剛才彷佛不是一個人,「你幫我讀一讀嗎。」
蕭君凜垂眸,接過信,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前面三四百字,聽起來文字之意該是抒情的,可經過他的嘴,全無感情可言。
到最後,他語氣放緩,進入正題,「我在滎陽一切都好,公婆寬厚,夫君溫良,你不必掛念,也不必總想著要照拂我,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的日子要過,我只盼你多顧著自己一些,別總把旁人的擔子往肩上攬。」
他停了一息,「可若你哪日真遇了難處,莫要獨自撐著,記得還有我。——率秀。」
「率秀……」姜玉嬈迷糊著,也跟著重複了一遍名字。
她聽明白了,率秀拒絕了她的提議。
率秀早就開啟了自己的人生,不再需要她了。
這是好事。
緣分這種事,本就是不可強求的。
姜玉嬈低垂著眉目,點著腦袋,往床榻處去。
蕭君凜看出她情緒不佳,放下信紙,跟在她身後,等她準備爬到床上的時候,驀地邁步上前,將她攬入懷裡,凌空抱起。
由於太突然,身子失重,她一下子清醒了許多,「你干什——」
「洗漱去。」他言簡意賅,抱著她,往房外邁去。
這夜很長。
哪怕被人抱著去洗漱了,姜玉嬈也死守底線。
楚河漢界,在床榻上涇渭分明。
次日,是二月初一。
清早,蕭君凜便收到了季溫的訊息。
崇本院的伯涼回來了,一路蹉跎,回來都彷佛老了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