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看見黑影時，林悅西尚且抱有一絲僥倖心理。
說不準這只是她最近沒睡好出現的幻覺呢。
直到黑影越來越清晰，逐漸變成那天晚上的恐怖模樣時，林悅西無法再自我欺騙，捂著眼睛尖叫出聲。
「我靠！你你你，我為什麼能看見你？」
林悅西慌張起身，踉蹌著退到了陽台附近，撞掉了放在桌子上一個小藥瓶。
她趕緊撿起藥瓶放回桌子上，餘光看見上面的名字。
是安眠藥。
黑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空蕩蕩的口腔裡面什麼也沒有，自然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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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現實世界，不是林悅西的夢境，憑藉黑影目前的能力還沒辦法直接傳音到兩人腦海中。
如果不是溫芷約給的符籙，她們甚至無法看見黑影。
在看見那空蕩蕩的嘴巴時，和恐懼一起湧上來的還有憐憫。
「你、你的舌頭……」林悅西咽了口口水，不敢想像面前這個人生前到底經歷了多麼慘絕人寰的對待。
她抿了抿唇，聲音乾澀沙啞，轉頭提醒道，「那個，你最好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再看，你姐姐她現在的樣子有些嚇人。」
雖然不知道這姑娘瞎著眼睛能不能看清黑影，提醒一下總歸是好的。
林悅西的話在她對上那一雙蓄滿淚水的眸子時戛然而止。
那眸子空洞，無神，此時卻直勾勾看向黑影的方向。
哪怕面前的黑影渾身是傷，哪怕黑影沒了眼眶，殘缺了肢體，哪怕黑影渾身髒污，她依舊一眼認出了對方。
這就是自己的姐姐，是自己失蹤了這麼多年的姐姐。
幻象也好，騙術也罷，無論是什麼，只要能讓她再見到姐姐，她都不在乎。
少女一步步走到黑影面前，顫抖著手想要觸碰黑影，卻只觸控到了黑影身後的牆壁。
眼淚無聲滑落，少女幾乎將下唇咬的出了血，也抑制不住喉嚨中的嗚咽低泣。
這下輪到黑影慌了神，它下意識抬起手，似是想幫妹妹擦掉眼淚，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晶瑩的淚珠穿透它的手一顆顆砸在地上。
她們明明相隔這麼近，卻又彷佛身處兩個世界，無法觸碰，無法對話。
最終，黑影只能將手輕輕放在少女頭上，一下又一下輕輕撫摸著，就像以前妹妹每次哭泣時它經常做的那樣。
在現實世界，它發不出聲音，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給妹妹一絲安慰。
也正是這個動作讓妹妹再也忍不住大聲哭泣起來。
這個時候，林悅西才注意到，少女的手腕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她壓下心頭的疑惑，不願打擾姐妹倆好不容易的團聚。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少女絕望的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姐姐，我沒有找到你，對不起……」
「你是不是很痛？這些年是不是很難熬？對不起，姐姐，真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
千言萬語，到嘴邊都化作了一句對不起。
而黑影只是伸出手，做出擁抱的姿勢，企圖將親愛的妹妹摟入懷中。
它在用動作表明，自己從未怪過她。
也請她不要再自責，不要一直陷在過去，走不出來。
畢竟它歷經千辛萬苦回到家裡，來到妹妹面前，就是為了這個啊。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的哭聲逐漸弱了下來。
冷靜下來後，少女轉過頭，看向陽台方向，輕輕說了句謝謝。
林悅西撓撓頭，不太好意思道：「不用謝我，我也沒幫上什麼，不過我想問問，你手腕上那個傷是怎麼來的？」
少女本不願意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故事，不過對方為自己帶來了姐姐魂魄，告訴她那些也無妨。
何況，有些話，她早就該說了。
垂下眸子，少女緩緩開口：「其實姐姐會失蹤，都是因為我。」
她永遠不會忘記姐姐失蹤的原因，不會忘記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她哭著和姐姐吵架，質問她是不是也嫌棄自己是個瞎子，嫌棄自己麻煩。
其實她知道的，她知道姐姐並沒有這麼想。
這些年來，除了爸爸媽媽，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就是姐姐。
小時候她不願意上特殊學校，姐姐資源降級，只為和她一個班，照顧她。
班上有人笑她是個瞎子，姐姐會挺身而出，將那群人臭罵一頓，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每次她跟不上教學進度時，姐姐都會自學完後面的課程，再一點點教給她。
她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姐姐便一點一點給她描述花草的模樣，描述天空和鳥兒。
姐姐知道她喜歡吃可樂雞翅，就悄悄把整個盤子裡的雞翅全部給她，還騙她說自己已經吃了一半。
為了避免她受傷，姐姐犧牲了所有空餘時間，幾乎每時每刻陪在她的身邊，當她的眼睛。
這樣的姐姐，怎麼會不愛她？怎麼會嫌棄她？
是她太擰巴，太害怕失去，太害怕姐姐的離開，才會在那天口不擇言，說出那麼多傷害姐姐的話。
其實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只是拉不下臉解釋。
她聽到關門的聲音，知道姐姐肯定是出門去買她最愛吃的可樂雞翅和鐵板烤鴨了。
每次她生氣，姐姐都會去買她最愛的吃的東西回來，再悄悄放到她面前，軟聲軟語哄著她，讓她不要不開心了。
那家店不是很遠，那條路也並不偏僻，因此她從未想過姐姐會發生意外。
姐姐失蹤後，她沿著那條街走了成千上萬次，她會拉住路過的每一個人，詢問他們有沒有看見姐姐。
大多數情況下，她會被當成精神病，被路人狠狠甩開，偶爾還會被罵上幾句。
即便有少部分人願意停下來聽她描述姐姐的模樣，也沒能提供任何線索。
那個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一個瞎子的無力。
沒了姐姐，她就是個廢人，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
姐姐失蹤後的每一天她都在責怪自己，責怪自己的任性，責怪自己的擰巴，責怪為什麼死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開朗健康，善良努力的姐姐。
這種情緒不斷堆積，最終在父母離去後徹底爆發。
處理好父母的後事，她回到家中，一個人待了很久很久。
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到最後只剩下了一個人，還是個瞎子，多麼可笑。
對世界再無留戀的少女，自殺了。
她第一次自殺，是在父母離世後一個月。
她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卻在最後關頭被碰巧回來，發現不對勁的鄰居所救。
說來也是奇怪，那鄰居幾個月不回來一次，那次偏偏回來的這麼巧，還偏偏敲響了她家的門。
自那之後，鄰居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開。
每天隔壁家的女主人都會笑吟吟敲開少女的家門，給她送來各種各樣的美食，美其名曰正在學烘焙，請她幫忙品鑑一下。
少女怎麼會不清楚鄰居的意圖。
但她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就這麼消停了一年半，等到鄰居徹底放鬆警惕，再次出門後，少女開始了自己的第二次嘗試。
這次她一次性吞了一整瓶安眠藥，在家安安靜靜等待死亡的降臨。
可偏偏，她依舊沒死成。
原來是鄰居走之前通知社群，說明了情況，特地強調讓對方每隔一段時間就上門檢查一下。
好巧不巧，社群第一次上門就撞上了這個時候。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在阻止著她的離開。
這次從醫院出來，少女安靜了很久很久，久到社群的人以為她早已放棄自殺，慢慢從每周一次上門變成了兩月一次，她才開始了自己的第三次計劃。
這次她準備直接一點，從樓上跳下去，肯定就不會再遇到阻礙了。
也是這天，林悅西敲響了她的房門，帶來了她心心念念這麼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