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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重山

  她好像是第一次回想當初,想起清虛師傅來信,想起在陶府求著陶姝去給宋雋遞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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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雋沒有離開,袁娘娘反而歸京。

  一歲嚴冬困方寸,她從沒為這事後悔過,事有所成,有所不成嘛。

  她在現時才懊惱於空空雙手,似乎瞬間回到了許多年前的山上觀子,剛把兩筒蜜柑送給華麗馬車上的富貴祖母。

  就此木成死舟,覆水難收。

  這種懊惱甚至蓋過了久別重逢的狂喜,將她重新釘死,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

  「今年是冷了些,不過,也開春好久了。」丹桂輕道:「咱們,去梳妝處?」

  「也是。」渟雲微偏頭,看到窗外是熙盛艷陽。

  往年的藕最多存到立春,就算去年買到了,現在也早就爛的乾淨隨雨去,有和沒有無甚差別。

  連同柜子里存著的炭餅,都是幾年前舊炭,被謝祖母搜羅走也好,本來就不適合拿來給師傅。

  「那咱們走啊,老夫人處耽擱不得,芍藥還站在外面等呢,我當你聽了就要衝出去,都沒顧上請她進屋。」丹桂故作輕快道。

  世事說不得,恰好往年有,恰好今年無。

  渟雲長舒口氣起身,卻沒立即走,站了片刻後指尖對著桌上三清鈴彈的「叮鈴」一聲。

  重新梳理鬢髮時,兩人才齊齊記起,怎麼完全沒聽到任何風聲,觀照道人就來了。

  不過各處有各處的理,渟雲未作深究,衣裳也懶得換了,轉眼隨著丹桂出了門,和芍藥一起往謝老夫人院裡。

  許是臨近故人情怯,越靠近,渟雲只覺心跳愉快,臉上居然滾燙的似要燒起來。

  到了跟前,芍藥小跑兩步搶著進了中廳,高聲道:「來了來了,四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渟雲身形出現在門口。

  再看屋裡,觀照道人與謝老夫人分坐主榻兩端,謝老夫人是半臥斜倚閑適靠花台,觀照道人是正襟危坐塵拂在手拒塵埃。

  餘下崔婉纖雲在一旁,綠萱牽著麼兒站在屏風處正鬧著玩,丫鬟婆子熱熱鬧鬧圍了一屋。

  渟雲在門檻處停了一瞬,抬眉才瞧座上舊藍道袍,便覺喉間有什麼東西要呼嘯而出,得不停地往下咽口水才能勉強壓住。

  她毫無來由不敢對上觀照道人看過來的目光,左右慌張要看點別的,又怕此行失禮,趕忙硬著頭皮往裡走。

  眼角餘光,似乎是門框上貼著大紅色燙金吉聯,寫的什麼,她從未留意過。

  甚至除夕掛的燈籠,都是現在才看到,正月未盡,所以還沒取下,細軟絲線束起來纏的墜子在春風裡垂花樣晃晃蕩盪。

  「來了來了。」謝老夫人率先開口,笑與觀照道人道:「你看,昨兒個咱們才從山上回來似得,一睜眼睛,就長成了這副模樣。」

  纖雲本是坐著,大概見渟雲慢慢吞吞,起了身上前一邊拉人一邊問,「你怎麼現在才來,我以為你要飛過來的。」

  她向來自在,拉著渟雲站到觀照道人面前,揮著手道:

  「四姐姐動不動就說起她師傅,年年說天天說,醒也說,夢也說,我今天才算見著了。」

  「見著了,又如何。」謝老夫人笑道。

  「祖母。」渟雲對著謝老夫人告了安,轉而又往崔婉方向見禮。

  再與側室綠萱站著的方向也福了福身,這方正面對著觀照,單掌豎往胸前,頓了兩個呼吸工夫,帶著微微顫音喊:「師傅。」

  一旁曹嫲嫲哈哈笑著插話:「怎麼能是睜眼呢,娘子這些年師傅都換好幾撥兒啦。」說罷又忙解釋道:「誒,道人別生誤會,我說的順了嘴了。

  院裡姐兒大了該曉事,四姑娘五姑娘課在一處,琴棋書畫半點不怠慢,師傅都是老祖宗親自過眼挑的。」

  「見著了,難怪她天天說,」纖雲手指頭飛快在渟雲和觀照道人劃出條看不見的線,「她們像的很。」

  「快過來坐著吧,別誤了你四姐姐敘舊。」崔婉笑道,跟著朝乳母使了個眼色,乳母立即拿了個空凳擺到觀照道人旁。

  渟雲手掌還豎在胸前,五指長短如重山,一山隔一山,隔的她吞聲躑躅不能言。

  一別數年,師傅如何,少了閒雲野鶴自在,成了個籠中困羽,眼增愁苦色,鬢邊白髮添。

  「師傅。」渟雲又喊得一聲,「你怎麼,怎麼突然過來了。」

  「瞧她這話問的,人沒來時念著,人來了又問怎麼來的,今兒是個什麼理。」謝老夫人嗔道,惹的眾人又是一陣笑。

  「嗯。」觀照在四方笑聲里輕聲應答,略偏頭示意她坐下,動作神態與往年無二。

  旁人看著,依舊是個淡漠道人,渟雲卻更生揪心,師傅往年,往年從無這種「世事都無奈」的淒涼感。

  她想過無數回在觀子裡重逢,管他祖師尊者,管他戒律清淨,定要衝上前抱著師傅,好生講講這七八個寒來暑往,怎麼偏見在謝府了。

  謝府里祖母眼厲,婆子刁鑽,會說「師傅換了好幾個」。

  師傅常年在深山,肯定聽不出別有用心,就算聽出來了,她肯定也不在意這些,但是聽著就是不好。

  渟雲並未坐下,朝著謝老夫人頷首甚是恭敬,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強硬,「師與父母同,聖人授,該我往,拜她,非她來,見我。」

  謝老夫人指著渟雲與觀照道人笑,「瞧瞧瞧,還是師傅挑的多了,書都讀亂了,只曉得拜啊見的,忘了禮和順了。」

  說罷轉頭與渟雲道:「既是父母同,長輩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這孩子向來明事的,怎麼說上該不該的。」

  「坐吧。」觀照道人撿著空檔打斷謝老夫人話,含笑撇開拂塵,點了點椅子,「是我山中行事,忘了分寸。」

  渟雲再朝著謝老夫人躬身,這才坐到觀照道人側旁,閒話一陣,方知觀照道人是為著敦肅太后祭禮回來,昨兒到的京中。

  因她來去不惹俗物,回到之前並未特意通知誰,清虛道人是想先遞信給謝府,偏今日一早天明,觀照道人道是「無須」,親自下了山。

  她有官文度牒在身,尤其今聖人通道,謝府小廝辨認過後即刻呈報給了崔婉。

  昔日緣由歷歷在目,崔婉不敢怠慢,所幸春日多閒暇,這就和湊熱鬧的纖雲一起領了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