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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順言

  男女家世,性格門第,猜這兩人日後八竿子打不著,謝承並未多言,轉問道:「尋我何事?」

  宋雋看那兩汪淨水從自個兒身上緩緩退去,漫延至謝承身上,一瞬華光泠泠,雙目生輝,雀躍道:「有的有的。」

  渟雲又躬了躬身,「去年你不是說,如果我想要一些無垢藕,就要等來年早點尋人定。

  我前兒個數過銀子,還有五百來兩,應該夠了,請你幫我買一些吧。」

  話落丹桂拿著團扇從走廊處追了過來,小聲喘道:「娘子,日後可走的慢些。」

  謝承記起去年自個兒是說過此話,但當時說找人尋,並沒許諾是幫她尋。

  比起這個,他看那拿扇的女使,猶豫道:「丹桂?」

  謝老夫人身邊的女使,家裡上下都見過,只記得不那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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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桂被攆出去時闔府上下發了話,自是人人知道,丹桂回來時,不過後宅幾個管事間相互交代了一聲,謝承求學在外,更是無從聽聞。

  他不是惦記這個女使,而是....居然真有人能把老祖母攆出去的丫鬟再弄回謝府,還堂而皇之帶在了身旁伺候?

  「哎。」丹桂下意識應聲,反應過來是謝承喊自己,連忙屈身下拜,「公子...」出口便知不對,又換了對家中少主君稱呼道:「大郎君安好。」

  話里只覺喉間喘息愈重,像是驟然遠離了冰塊,四面八方烈日猛地燒到五臟六腑,丹桂壓著嗓子處意外狂喜,輕問:

  「郎君如何,記得婢女名字呢。」

  「什麼是無垢藕。」宋雋插話,全無半分體貼那姑娘焦灼心思。

  渟雲不喜外人,尤其不喜宋辭,瞥了他一眼不肯言語,謝承確認是丹桂,隨口道:

  「哦,以前在祖母處見過你,聽得你離了府,沒曾想又回來了。」

  說罷轉向宋雋問,「你不知道無垢藕?」宋家門楣,比謝府還要闊些,年歲過下來,總該遇到聖人幾回賜。

  「藕吃的多,不知你說的哪一個。」宋雋道。

  聽他口氣,沒準見過,渟雲這才輕聲回話:「是長的像玉,煮熟了也很白的那個。」

  「就是淖縣產的天家歲貢,去年冬臘,承蒙聖人濃恩,家中得了些。」謝承瞟了眼渟雲,一副長兄架勢:

  「你倒真惦記著,給祖母知曉,說兒孫小小年紀這般靡費做派,壞了德性。」

  「正是知道,我才來尋你的。」渟雲略偏頭,謝府呆了大半年,她也瞭然行事規矩,用物重工不重奢,用人在繁不在力。

  不巧這藕是個奢侈物,若去求謝老夫人採買,定是要被言語打消,渟雲特解釋道:「銀子不是我來了此處攢的,本就是我師傅的。

  取之於她,用之於她,並無逾禮之處。」

  「哦,是吃過這東西,是不是歲貢無人說起啊。」宋雋在桌沿邊上輕磕著扇柄,笑道:「我去給你找找,包有所得。」

  「當真?」渟雲喜道。

  「比珍珠還真,不過既然是冬臘月才有的東西,估計八九月才出訊息,備好你的銀子,千萬莫要再找他人。」宋雋笑的雙眼眯成一彎縫。

  「這個..」謝承敏銳察覺宋雋不懷好意,還想說和,渟雲道:「一言為定,我認得袁娘娘,你尋到了就告知長兄。」

  說罷轉身往廊簷下跑去,丹桂在旁臉漲的通紅,見兩個公子哥兒再無眼角餘光分給自己,一提裙角告安後去追了渟雲。

  亭子裡謝承奇道:「你不是說沒見過,如何又說吃過,還要應下這事?」

  「是沒聽過,不是沒見過」,宋雋懶懶往後一仰身:

  「我爹是個糙武夫,如何比得你這頭名堂多,吃個藕還要安個雅名,聽得我一頭霧水。

  白藕麼,我見過幾回,下次交代煮飯的嫲嫲留些給她就是。」

  謝承霎時明白過來,宋府是見的多了不足為奇,廚子洗洗切切當個蘿蔔白菜就上了桌,哪似謝府以前罕見,方有謝簡吃之前還得吟兩句。

  京中和謝府情近的,應該還有祖母舊交張太夫人家能如此闊氣,只那是祖宗輩的內闈情分,兒孫年齡各異,往來較少。

  謝承端了茶碗道:「不是說心狠手黑脾性差,如何還幫上了,我家尚有幼妹一雙,不好厚此薄彼。」

  宋雋摺扇一開,齜牙笑道:「你家另一個幼妹也有五百兩銀子藏私?」

  十五六歲兒郎在家中還靠著領月銀過活,縱是所用物件價值不菲,哪個正經公子哥兒能拿去變賣了充作花銷不成。

  這送上門的五百兩,廚房撈兩節菜頭就能到手,「不來不知道你這闊氣,把我那房裡上下翻遍,能湊出十兩碎錢。」宋雋朝著謝承搖了一扇子:

  「誒,算我花的不夠仔細,給漏下了。」

  謝承半晌無語,手中茶碗重重擱下,晃的杯中甘霖飛濺,宋雋起身避過,笑道:「走了走了,一會課業遲了。」

  回房路上,謝承猶不放心,想自己書房一摞澄心紙說不得貴重,畢竟渟雲有一箱。

  可案几上那御賜八寶蟾蜍,當日問她要說捨不得,到頭來還是在自個兒桌上日日金光大冒。

  到底拿人手短,與宋雋大致說罷渟雲來歷,謝承特叮囑道:

  「我知那藕難得,採買免不得價高,故而與她說的貴重,可你若是從家中隨手拿來,不要欺她年幼。」

  「和搖光一般大,算什麼年幼,罷了罷了,童叟無欺。

  不是我誇口,除了我這,管保別地五百兩翻倍也買不著,貴賤高低,」宋雋扇指謝承,又指回自個兒,「你我說了能算?」

  話還真是這個理,世道兩極,十戶手胼胝,鳳凰釵一隻,常人苦心搜求,未抵達者隨口一句。

  至於藕本身是貴是賤,哪論的到謝承定價,他自收聲,隨著宋雋回了課房。

  裡頭布置仍與兩月前無差,只因著宋爻門生在此授課,新增了幾個面孔。

  渟雲與纖雲仍在后座,區別在於襄城縣主沒來,原還想當面道謝,這沒見著人,又愁那一箱紙的因果。

  晉王府回的話,說是體恤下人,三伏暑熱,不益奔涉,或然別有他意,謝簡無從揣測。

  倒是謝老夫人插花時與曹嫲嫲閒話道:「不來就不來罷,太子未定,郎君本就不益和幾個王爺行走過密。

  朝堂上和諧些,夠了,瓜田李下,又不單是說給婦人的,宋府那頭...」謝老夫人若有所思,良久再沒開口。

  崔婉坐在一旁,倒沒閒著,彩線繞了兩三個活扣絡子,又拿各色火石碎粒串了流蘇扣。

  進了六月就是伏,三伏時節要在腰襟處掛個自家晾的伏姜,俗話說是騙著天上太陽,免的酷暑再曬傷了小兒身上。

  信與不信都在其次,後宅無旁事,左不過是這些東西打發時間,只她繞了大半個時辰,還不知謝老夫人一本正經請自個兒是為何。

  偷眼看去,一雙手扼著翠減紅消,巴掌大的星朗色圓腹瓷水盂里先拿硨磲碎鋪了八分滿,裁得一枝石榴生根其中。

  葉是青山花為靈,擺在桌上冰盆處,冷氣徐徐生煙,彷佛片刻盂裡頭就要幻化個神女仙娥,婀裊娉婷出塵。

  傳聞謝老夫人自嫁過來,便是一手花藝功夫名滿京都,崔婉心不在焉,忽聞那石榴處問:「周肇來尋咱們郎君做什麼。」

  粱律逢七休沐,適逢謝簡在家未曾外出,守門的一通傳,自瞞不過謝老夫人耳目。

  但前頭家主待客敘話說了些啥,後宅哪能巨細得知呢,不過是底下人伺候添茶搖扇囫圇聽兩句。

  崔婉絲線在指尖一緊,起身道:「似乎是,周大人辭官離京來與郎君作別。」

  想到謝老夫人最厭煩底下回話不清不楚,她趕緊續道:「這會兩人還在會茶尚沒離去,晚間我問過郎君,再來稟告阿家。」

  「郎君宿在書房,有幾月了?」謝老夫人丟下剪刀,接過曹嫲嫲遞的帕子。

  崔婉面色一變,片刻才答:「今年朝事繁忙,郎君他....」

  「你年歲大了。」謝老夫人擱下手中帕子換了茶碗,「都是內人過來的,多的用不上我說。

  你比我好些,我進門兩年不足,郎君就添了新人,新人又添了新福。

  也是你爭氣,前頭三個落地都是哥兒,可你也瞧見了,空房孤燈,不是長久之計。

  你做不得他枕邊人,就該想辦法聽些枕邊話,後宅裡頭,唯一要緊的,就是郎君心意。

  心意二字看不見摸不著,哪能握的住呢。

  我看你還是早做打算,別叫他自個兒領些不三不四腌臢東西,髒了地方要我幫你擦。」

  「嗯,謝過阿家提點。」崔婉扯著那幾束絡子,並不十分難熬,高門主君,哪個後宅不是脂粉生香。

  早有預料的事兒,一旦發生,反而能讓人鬆口氣。

  「還有另一樁,六月十九是云云生辰,人說高堂在時小兒不賀,到底是她來咱們處頭一次。

  避諱些的話,就選十七八,看哪天日子好。

  你擔了娘親二字,該備置備置,邀與她相熟的來吃個便飯,末了再領著上街玩些時候也可。」

  語氣像是嘲弄,「貓三狗四兒一年,過春又過歲,是咱們這的人了。」

  話題轉的如同水盂里枝葉,謝老夫人剪子一併,咔嚓聲斷的乾脆,連情緒空當兒都沒給崔婉留。

  她自是一一應下,得了謝老夫人許可後抱著那堆亂麻樣絡子出門往自己院。

  回到住處屏退丫鬟,思前想後,問與乳母的居然是「郎君與周大人還沒散麼」。

  「還沒人來傳話呢。」乳母看了看天色,「約莫快了,這都黃昏了。」

  「那該遣個人去問問,不妨留周大人在此用膳。」

  下人一溜煙兒跑到書房,周肇聽罷,趕忙起身與謝簡告辭,桌上壺干碗空,早該散了。

  崔婉聽到的支言片語沒錯,周肇確是來作別的,只不為著辭官,而是離京外放。

  昔日天子眼前人,淪落到針眼大個地方作察事主薄去了,連他妻兒老小一併隨從。

  能往謝府私塾授課,必然是有些淵源在,同在朝堂,謝簡更是知道此回外放,不是天子下令,而是周肇自請。

  從來只有地方官拼命往京中,若非事出有因,哪有人求著往下淌的。

  他猜是為著陶矜重得封號一事,旁敲側擊數次,周肇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直至分別時,送客到門外,周肇仿若自言自語:

  「咱們為人臣子,最要緊的,是聖人心意。

  謝大人以為,今上是喜歡聽忠言呢,還是喜歡聽順言?」

  「明君不惡於忠言逆耳,諂臣自得於順言邀功。」謝簡答的含糊。

  「聖人老了,他而今既不喜歡忠言,也不喜歡順言。

  他最喜歡他的臣子不要發言,直到他開口,然後臣子學他說話,這才合乎心意。」

  周肇笑道:「謝大人同宋大人此回言順,聖上固然歡喜,可歡喜過了,就會想你二人膽敢自作主張揣測於他。

  歸根究底,是我往謝府多走了幾天,就當是我常伴君側,聽得君王私密,告知了你二人。

  下回,又是誰來呢。」

  周肇拂袖而去,謝簡站在原地許久長出了口氣,轉身往書房路上方才想透,聖人是起了疑心周肇和謝府合謀。

  雖結局如了聖人意,可天子臥榻,哪容得他人窺伺,也就是周肇走的快,再不走,沒準哪一日....

  他也不覺得難熬,伴君從龍,千古都這麼過來,如同傍晚日頭從西邊落下去,世事從沒變過。

  男男女女,都沒變過。

  翌日崔婉帶著纖雲特往渟雲房裡,提及生辰,問想請哪些好友來玩。

  京中諸人,她哪認得幾個,掰著指頭半天,居然只想起陶姝。

  崔婉道:「這就不行了,她是帶孝之人。

  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

  這話沒在道家經文裡見過,聖賢書好像也還沒讀到,渟雲問:「什麼意思?」

  「就是戴孝之人,不得赴宴,不得聲喧,不得作樂,以致其哀其嚴。」

  其實還有不得嫁娶,不過陶姝那般年歲,和嫁娶還離得遠,崔婉就省了用詞。

  那沒了,渟雲尚不知俗世婚嫁喪娶諸多規矩,僅記得陶姝說謝府趨炎附勢,或然安樂公死了,所以崔娘娘不肯請陶姝過來。

  她抱著畫冊,不太明白自個兒何時有的這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