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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食人

  按朝之舊例,改年號該是逾年改元,即次年正月方正式落詔,只謝簡等人忙前忙後數十日,不就是為著名正言順年中換例麼。

  東有祥瑞,西有災患,民有臣服,君有仁德,哪樁哪件不值得改個年號?

  宣旨的宮人侍衛冒著細雨繞馬行街,御詔散了一張又一張,嚷著盛世再開,大赦天下,輕罪者釋獄,重罪者減刑。

  渟雲睡的並不安穩,像是初來謝府那晚,總聽得四方淅瀝,似乎雨點子要穿過屋頂瓦當,再浸透床帷羅帳,濕到身上來。

  她也念得幾句太一生水,天道貴弱,削成者以益生者,伐於強,責于堅,以輔柔弱。

  效果不大,解不了一夜輾轉,且瞧著縫隙里有了朦朧天光,渟雲即抱著被褥坐起在床上。

  謝老夫人房裡的女使格外警覺,聽見動靜立馬在里門處探首檢視,確認是渟雲醒了,快步行至床前,笑道:「娘子今日為何醒的這般早。」

  說話間一手拉開了帘子,濕涼氣爭先恐後冒進來,昨夜果然是下雨了,渟雲起身透過窗戶薄羅往外看,園中樹梢枝頭點點晶瑩未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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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的久了,便見著那些水滴高處往低處砸,低處往泥里砸。

  轉瞬又進來三四個女使,各自拿著帕子銅盆熱湯,道是要伺候她梳洗去給謝老夫人問個安。

  別處人不來是隔得遠來回走動辛勞,渟雲在一個院裡住著,又是第一日住下,該有個見禮才合孝心。

  「嗯。」渟雲應聲,看幾個女使盯著自個兒捂嘴笑,有些莫名奇妙。

  一人催她,「娘子快些去啊」,說著指了指擱盆的架子。

  在崔婉處,女使會擰了帕子遞給自個兒,不過她也無所謂這個,兩步走到裝了熱水的盆前,才看見裡頭鋪了十來個銅錢。

  幾個女使大笑出聲,說是昭德年了,聖人鑄了新式花錢,外人自是還沒有的,官宦家裡馬虎不得,個個都得拿些。

  「拿了歲幣,忘舊愁,奔新福啦。」

  渟雲伸手將錢一一撈起,另尋了個袋子裝著,換衣盥漱後,往謝老夫人處陪著行了早膳。

  二人言語不多,卻聽得謝家私塾要閉門些時候,何時再開,要等謝簡作決定。

  偏最近別家也沒個合適的,謝尹和謝予倒是無妨,謝承即將年滿十六,科舉在即,耽擱不得,只能先往公院求學。

  雖盛京公院同是不乏大儒翰林為師,然學子眾多,哪顧得上一一解惑,講的細些已是不易,如何比得上各家自己請來的隨問隨答。

  聽謝老夫人語氣,頗為遺憾,渟雲抿了抿嘴,想這事兒確是自己鬧的,還害的謝承被謝簡罵,也是一樁因果,於情於理,該去消一消。

  孽障這東西不好消,要麼化難,要麼償願,想了許久,她也解不得謝承如何難,償願更是沒那個能耐。

  自個兒能做的,似乎是再去挑粒松明。

  渟雲道:「前兒確是我不該心生憎惡發作於表象,連累長兄還要換老師,我能給他送點東西算是了卻因果嗎?」

  謝老夫人聽的笑,「你有此慮最好,以後必然不會重蹈覆轍,祖母也就放心了。

  兄妹之間贈物乃是常理,哪有能不能的,你打算給他個什麼物件?」

  渟雲還沒答,她續著道:「不過,你倆到底男女有別,物件不可太私,你長兄從文,別的也用不上,筆墨紙張就是好了。」

  「那行。」渟雲開懷,屋裡澄心紙有一大箱子呢,說送就送,記起謝承曾經說過喜歡那金蟾,也給也給。

  這廂早膳一散,她即刻回房清點了一下東西,樣樣俱在,半點沒落。

  尤其是那一箱澄心紙,就擱在小書房楠木柜子里,防塵防潮。

  抱了四五筒在手,抄起書案上金蟾就走,幾個女使跟著往書房去,果然謝承在此攻卷。

  女使留在門外等候,渟雲進屋說罷來意,另道:「我知道你讀的書多,我還有一樁事問你。」

  「何事。」謝承這才抬眼,目光掠過那一摞澄心紙,昨兒便聽說襄城縣主送了一箱來。

  真難得,晉王籠絡父親,不送與謝府正經娘子,送給這過繼的義女。

  「我想找幾本書,買個女使來,就像謝祖母那樣,我有銀子,如何去買呢?」

  「怎麼,有人慢了手腳,待您不周?」

  從未聽聞哪個未出閣的姐兒娘子要自作主張買人,就是郎君,未離家分府,養個畜生還得問父親討要。

  謝承手壓著書上,看孟子所寫: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所謂菩薩,以前食人,現在也要食於人了。

  「不是不是......」

  「無妨,你往裡走,左手邊第七個架子第十三格,律例刑條蓄婢豢奴養畜,一應俱全,只翻的時候小心些,莫連累我膝蓋。」

  猜她也買不著,謝承蔑笑將澄心紙收起彎腰往一旁簍子放,他還沒到以墨自娛的身份,見得紙也多,權當是個零散東西,並不上心。

  只聽得渟雲嘀咕道「第七個架子第十三格,我早說你讀的書多。」接著腳步聲響,人一股腦衝進了門裡。

  數著書架子上編號名目,不多時就翻到了好幾本。準確點說,並非買賣女使,而是役使律法。

  老少男女包含其中,如何定契,工期時長,月例賞罰,無一不明,她抱著書回了自己住處,

  芍藥領著兩個小丫鬟已經等了好一會,看見渟雲自個抱著一摞書,先對跟在身後的女使斥道:「怎麼隨的娘子,要她自個兒拿著重物。」

  「不妨不妨,我的東西不想經人手。」渟雲辯解道,趕緊把書往桌子上擱。

  芍藥怒容罵了數句,才允了人走,又指著那倆新的丫鬟道「老夫人房裡人多,別的事一概有人打理,添兩個貼身使喚就成」。

  人站在那笑語晏晏的,仍是喊著請渟雲擇個名字。

  渟雲摸了摸手上珍珠,低聲道:「還是辛夷蘇木的好,我叫習慣了。」

  「那就是這個名了。」芍藥明朗笑道,「我可處處盯著呢,有誰不警醒伺候,無須娘子叫屈,自有老夫人發落。」

  兩個新來的小丫鬟一樣八九年歲,背後看,稚氣的很,轉面過來,臉上風霜已是厚厚一層,屈身給渟雲告了安,立馬隨著旁的去幫忙收拾東西。

  也無甚改動,連此處陳設布置都特意和崔婉處差不多,只等芍藥走遠,渟雲趕緊拿了一本抱回來的冊子往小書房坐下逐一翻閱。

  謝老夫人處兩個女使回話,說是「娘子尋了書本看,瞧來自在的很,並無怨言」。

  今日莊戶花圃送來的是蜀葵,紅的艷粉的嬌,夏日裡的頭一茬兒。

  曹嫲嫲揮退女使,笑道:「說她省心吧,她能鬧出事來,說她不省心吧,您瞧這自個兒坐著也得,我真看不懂人了,還是娘子一雙眼分明。

  那晉王處,咱們怎麼答啊。」

  剪刀咔嚓一聲,「本就清淨,是雲兒鬧騰,住的遠些,免得學了雲兒。

  雲兒尚且學不得,哪能跟著襄城縣主去,先晾著幾日。

  過些時候回話,就說剛惹出禍事,且門裡頭教著呢,暫不敢往天家,以免冒犯。」

  重瓣花朵落在一張開啟的帖子上,字跡娟秀,是晉王府來書,說襄城縣主有意著謝府第四女為伴讀,逢歷三五八陪課。

  因知其是謝老夫人帶回的,故請謝老夫人應允。

  「萬一晉王....」曹嫲嫲遲疑道。

  「什麼晉王,若是晉王有意,偌大王府找不出個捉筆蓋戳的,要她落款。

  既知道人是我帶回來的,什麼德性,區區一個側室,敢自作主張修書往謝府要人。」瓶中蜀葵又斷了一枝。

  夜雨連綿三四日,總在子時起五更收,渟雲把那一摞書翻了個七七八八,看一個女使年銀吃穿多不過三四十兩,用得起。

  尋出那包銀子數過,去除那日賠給陳嫲嫲等人的,還有四五百兩,等自個兒大了,還能賺些。

  找了個空擋,渟雲尋著謝老夫人的女使芍藥,求著人到僻靜處,喊過姐姐,道:

  「我想問你個事,陳嫲嫲說,她們都是被府中請來的,每個月給銀子。

  我也想請丹桂姐姐回來,就是不知道....」

  話沒說完,芍藥忙用帕子捂了她嘴,確保這小菩薩不會再胡說方緩慢放下,心有餘悸道:

  「娘子如何問我這些,早知你說這個,我斷不敢與你來,快放了我離去吧。」

  「我真有銀子,她不是與她爹娘回去了,你只要告訴我人在哪,我在書上看,只要與她定個契,還讓她來謝府活。」

  芍藥環顧四周無人,再看渟雲不似說假,試探道:「丹桂她陷害你,落得那個下場也應當,何必問她死活。」

  「她既沒在珠子裡下毒,也沒在珠子上安刺,算什麼陷害呢,她一時氣不過而已。

  我也多的是一時氣不過,我不想她為此喪命,誤我得道,將來我還要見師傅的。」渟雲急道。

  芍藥笑道:「那可難了,除非老夫人開口,不然誰也叫不得她回來,老夫人又怎麼會開口,就算開口,回來又有什麼好日子。」

  「不是,我看書上說了,僕役....」

  芍藥輕聲搶白:「書是給你們娘子郎君用的,不是給我們這種花花草草用的。」

  她目光幽幽往廊外一枝夏萱望了望,「娘子以後快莫問我這些事,擔不起罪過。」

  說完急急轉身離去,任憑渟雲喊了數聲不肯回頭。

  這廂沒問出個所以然,下午懨懨還愁,謝老夫人肯定不能問,她氣的很,多半還得問問那讀書多的長兄。

  辛夷蘇木端著一碟果子進來,說「莊上杏子新熟,老夫人往各院分了嘗鮮」。

  渟雲盯著那碟橙黃杏果,計上心來,學著崔婉模樣道:「我有些事想問你們,要一五一十交代,不得半點隱瞞。」

  辛夷蘇木擱下盤子慌張點頭,只說罷牙婆買賣,她方大夢初醒,原來當初自家叔伯往謝府拿的那一袋銀錢,其實是把自己賣與謝家。

  丫鬟價賤,義女價貴罷了。

  想透居然還有些歡喜,師傅非但沒收銀子,反拿了許多給自個兒來謝府,算不得買賣。

  但當務之急是肯定撈不回丹桂,那條魚因為自個兒被丟去了岸上,生死難料。

  至於什麼律例刑條,辛夷癟嘴:「書上還說,刑不上大夫呢。」

  她也是個識字的,果然謝簡所言不虛,謝府里踩死個螞蟻也是識字的,算個什麼說道。

  翌日崔婉領著纖雲回了謝府,往謝老夫人處問安時,纖雲恢復往日脾性,跳著腳不滿「怎麼四姐姐不住我那處,以後就不好玩了。」

  謝老夫人笑道:「就是你玩不得了,才叫她來我處,既陪著我,又叫你惦記往祖母處走動,兩全其美呢。」

  「這樣也好,我一人看顧不來,有祖母照應,再出不了笑話了。」崔婉應和。

  堂前風吹夏日柳,問過崔婉娘家近況,謝老夫人拿了一紙帖子給崔婉,說是宋府來的請柬。

  「本是小兒事,幾個當家郎君置氣,鬧得風風雨雨,還要聖人裁斷。

  冤家易解不宜結,我與那宋老夫人透過氣了,咱們一道兒去吃個流水宴。

  把幾個惹事生非的都帶上,該賠禮的賠禮,該賠碟子的....」

  謝老夫人食指往懷裡纖雲額頭一點,「你就給祖母好好賠個碟子去,膽敢說個不來,哎...」

  她往纖雲腰身一摸,奇道:「怎麼雲兒又圓乎些了。」

  崔婉不好意思道:「可不敢再扣她吃食,圓就圓吧,年歲大了就好了。」

  纖雲從謝老夫人懷裡掙脫,拉著渟雲要四處去玩,走的離謝老夫人等遠了,埋怨道:「誰要賠他碟子。

  不喜歡宋家哥哥,他看著你我被罵,連句話也不敢說,討厭的很。」

  是討厭,渟雲點頭認同,宋家那有膽起因,沒膽受果的,這種人修十輩子也見不得祖師。

  纖雲又道:「以前有個王家哥哥最好,可娘親說他爹去了遠處做官,不知啥時回京,他如果在,才不會這樣。」

  再好也沒見過,渟雲皺眉,只想著自個兒那樁果也還沒還,要落得和宋家小兒同等下場,萬萬不行。

  舊的辛夷和蘇木本就在牙婆手裡,不算因自個兒落難,無論如何,丹桂得弄回來。

  她尚在發愁尋個時機問謝老夫人開口,翌日宋府特遣了馬車來接謝家女眷。

  設宴地點在宋家莊子,依山傍水的一處別院坐落於望不見邊的草皮子上,進了門往庭中去,四周五步一弓,十步一靶。

  渟雲尚不知宋頏是個弓馬都虞,且看見架子上有些箭簇鋒芒畢露,蓄勢待張,更彼時旭日還紅,映在那些殺人鐵尖,宛如薄薄一層血水在淌。

  她茫然跟著崔婉往裡,木頭樣與宋家眾人見禮告安落座,主席的是宋爻正妻宋家太夫人。

  年歲該比謝老夫人大些,青絲泛白和張家太夫人差不多。

  渟雲心緒略寧,覺得這位祖母還算隨和,她旁邊坐著的乃是宋辭生母,宋頏的正妻袁簇,宋辭就站在袁簇身後,跟纖雲相互齜牙又咧嘴。

  苦主正是兩家小兒,見面免不得相互攀交。

  一一講過身份,謝老夫人拉過和宋辭較勁的纖雲,呈了前兒個曹嫲嫲挑的五曲花口蓮瓣鴛鴦紋碟子。

  先說是「老小兒老小兒,小兒鬧騰,老兒還跟著身後爭起來了。

  要說,該是雲兒手有功,東西不碎,怎沾著咱們這群人呢,往年謝宋兩家少走動,以後就親近起來了。」

  話畢又拉著渟雲賠了個不是,道:「我新收的這個小菩薩,樣樣都好,就是聽不得別兒個嚼她身旁的不好。

  話可不是我說來,是聖人金口,怪那周肇,不該當著面輕慢人家師傅,人不護短,要親朋手足何用,我說的可是這個理?」

  宋家太夫人見好就收,拿起一個碟子喜的合不攏嘴,「正是正是,咱們以後也做個親朋手足,常來常往。」

  袁簇卻聳眉生笑,手往自家兒子臉皮上一揪:「怎麼我聽謝老夫人這話,是諷咱們搖光呢?

  鬧騰是他,功是你家娘子,護短是你家菩薩,說的好像我兒敢做不敢當.....要個雲啊霧啊的遮醜。」

  她眼尾一揚,上鉤成利矢,輕佻聲喊「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