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二字落地的剎那,會館大堂里像是被抽空了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朱載墒身上。
那個方才被他們當作哪家勛貴子弟的少年,此刻正負手站在燭火昏黃的光影里,五官俊逸之餘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相稱的沉凝,圓領常袍的衣擺紋絲不動。
貴人!?
這兩個字方才浮現在眾人腦海時,他們只當是勛貴子弟。
如今才知道——不是勛貴,是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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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不知是誰先跪下去的。
整個會館裡,膝蓋磕在青磚上的聲音像一聲悶雷,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聲響。
一個接一個的舉子伏下身去,額頭貼著手背,脊背弓成一片低伏的波浪。
這可是親王啊!整個大明朝才有幾個?
而且……在京都的親王……我的天爺啊!
這大明朝能有幾個能夠出宮的親王?
再加上對方這年紀……幾乎石錘了,這位就是當今大明朝肅貴妃之子……
穎王朱載墒殿下啊!
徐中行跪下去的時候,臉色煞白,方才喊「勛貴欺壓百姓」的那股子勁兒早就散了,指尖抖得按不住磚縫。
他身旁的吳國倫更是把額頭壓得極低,後頸的汗珠順著衣領往下淌,洇濕了一小片青布。
他們方才還在起鬨,還在跟著梁有譽罵「穎王騙了全天下」,如今似乎這正主就站在三步之外,讓他們感覺,自己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在自己的脊樑上。
其餘幾名廣東舉子更是大驚。
茶盞都不知道碰倒了多少。
徐中行最先回過神來,伏在地上連聲叩首:「殿下!學生等無知,不知殿下降臨,萬望殿下贖罪!」
吳國倫也跟著叩頭,聲音發顫:「萬望殿下贖罪……」
而當事人梁有譽,更是腿腳一軟,徹底懵了。
他驚愕的看著朱載墒,人都傻了。
「殿,殿下?」他嘴唇囁嚅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他先前,可是當著朱載墒的面罵穎王……
說穎王「妖孽」,說太廟起火是「祖宗預警」,說「要穎王殿下的長輩來給他賠罪」……
這簡直就跟找死沒區別!
麻了!
他是人麻了!
不是,你堂堂親王,跑這裡來作甚?
求饒嗎?
這時候求饒是不是有點晚了?
真要是求饒了,豈不是那滑稽的丑角?
他張了張嘴,腫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張平日趾高氣揚的臉上,此刻白得像刷了一層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載墒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便不再理會,而是在人群之中逡巡,然後在一處牆角頓住了。
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縮在人群後面,方才舉子們跪下去的時候,他慢了半拍,此刻正弓著腰,膝蓋已經彎了一半,顯然是要跟著跪下去。
身形削瘦,一襲青布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眼神還有些躲閃,低著頭,似不想讓朱載墒注意到。
朱載墒笑了……
他上前兩步,輕聲道:「舅舅,多年不見,可還安好?「
是的,他那位今年正在會考的四舅!
朱載墒小時候見過幾面。
尋常孩童自然不一定記得,但他心智成熟,見過便也記下了。
如今再見,自然認了出來。
只是,朱載墒上前,江濤卻往後縮了兩步,可背後是牆,他也退不了了……
當朱載墒到的近前,他也只能苦笑一聲,朝著朱載墒躬身一禮:
「草民江濤,見過穎王殿下!殿下萬安!草民……草民一切安好,就是實在想念殿下和貴妃娘娘!」
江濤其實不願意暴露外戚身份的。
除了省親以外,每次來京城,他就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不會仗著姐姐的身份胡作非為,更不會因此尋求什麼便利。
給宮裡的姐姐帶來什麼未知的麻煩!
只是怎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小外甥,還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他苦笑,卻也無奈。
不過心底還有些震驚……
先前發生的一切,他自然都看在眼裡。
怎也沒想到,傳聞穎王可憑腰牌出宮是真的。
不僅可以出宮,身邊還有這等護衛。
足可見那位陛下對他的恩寵和重視,幾乎比宮外傳播得更甚一籌……
這位外甥在宮外都有這般威勢,可想而知在宮中是什麼光景。
而此時,旁人卻都震麻了……
可這一聲「舅舅「,比方才那聲「殿下「還要炸。
滿堂低伏的脊背齊刷刷抬了起來。
十幾雙眼睛同時射向牆角那個穿著漿洗髮白青布袍的削瘦男子。
江濤?那個在昌平州教書的窮舉子?
那個平日不跟同鄉走動、逢人便笑三分、說話低聲細氣的江濤?他是穎王的舅舅?
就連海瑞,也瞳孔一縮……
這位江兄,竟然是,外戚?
當然,除了海瑞,還有有幾個臉色也變了……
他們看著江濤,嘴唇囁嚅兩下,眸中滿是絕望……
不是,你是外戚你早說啊!?
你怎麼不早說?!
你早說,那咱們還霸凌孤立你作甚?
額……
是的,沒錯,江濤素來低調,有些人也就是賤,想要踩一踩別人凸顯自己的優越感。
像江濤、海瑞這等,他們沒少踩,沒少貶低。
如今,好傢夥,兩極反轉了?
有人額角已經滲出冷汗來。
只覺得自己活到頭了……
而此時,朱載墒見舅舅行禮,他直接伸手拉了起來,笑道:
「舅舅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江濤這才緩緩站起來,退到一旁,眼角偷偷打量著朱載墒,又驚又喜,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敬畏。
「殿下有什麼事,只需要知會一聲即可……實在是沒必要親自來會館!這裡魚龍混雜,怕污了殿下的耳朵!」江濤苦笑一聲。
「呵呵,無妨……」
朱載墒笑著搖頭:「狗叫兩聲就是了,本王還懶得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又道:「舅舅別站著了,坐!」
他說話間,王伴伴已經趕忙給二位抽出凳子。
王伴伴還想斟茶。
江濤就趕忙站起來,靦腆笑道:「公公,這種小事,還是讓我來吧!」
說著,他又趕緊斟茶,然後局促不安的坐著,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不好意思道:
「殿下,我也不知道您要來,不然,就該換一身行頭,定一桌席面的。」
「哪有的事?」
朱載墒笑笑:
「哪個外甥見舅舅,還要這般?這不是生分了?母妃常念叨舅舅,說舅舅這些年也不多往宮裡遞信……」
江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聲道:「姐姐……貴妃娘娘她,還好嗎?」
「挺好的,還是一如既往。」
朱載墒頷首點頭……
此時此刻,眾人聽著朱載墒與江濤嘮家常,全都沉默了。
奶奶滴,這穎王有病吧?
多大人了還玩白龍魚服這一套?
這江濤也有病吧?
明明是個外戚,背後有貴妃這等權勢,還縮頭縮腦的,搞得像個賤民一樣……
故意的……
這一家子都特麼故意的!
而這時候,就見朱載墒與江濤聊了片刻後,又將目光略微投向海瑞……
朱載墒打量一陣,這才站起身朝著海瑞走過去……
海瑞先是一愣,又趕忙站直身子。
待到朱載墒近前,他這才行禮:「草民拜見穎王殿下,殿下萬安!」
「嗯……」
朱載墒頷首點頭:「你就是海瑞?」
「是!」海瑞點頭。
朱載墒忽然笑了一下:「你那年鄉試的《治黎策》,本王看過,'人法兼資,而天下之治成』確實寫得不錯。」
海瑞的眉頭微微一蹙,沒有接話。
他當了幾十年的讀書人,文章被人當面念出來並不稀罕,稀罕的是念的人是個十來歲的皇子。
他不知道這位殿下是何用意,但他的脊背始終沒有彎下去半分。
會館裡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舉子們互相交換著眼色,有人喉結上下滾了滾,穎王看過海瑞的鄉試文章?
一個親王,連偏遠省份舉子的卷子都看過?
朱載墒看著海瑞,緩緩說道:
「本王近來要做幾件實事,缺幾個能幹事的人,你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想來應當不只是隨意嚼弄文字,在海南走了不少路吧?」
海瑞沉默了一瞬:「走了一些,粗鄙文章,入不得殿下的耳朵。」
可說得容易,他在黎境邊緣村落里不知道走過多少山路,草鞋不知道磨壞了不知多少雙,不知道走訪了多少村落,畫下了多少山川走向、河流彎曲、黎峒分布,整整六年時間,他查閱了不知道多少資料,這才寫出了那篇真正能實施的治黎策!
「那就對了。」
朱載墒笑了一下,「本王這兒有樁差事,缺一個能走路、能算帳、能畫圖、能抗事的人,你若願意,便跟本王走,本王從不虧待能做實事的人!」
這話一出,滿堂舉子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穎王親自開口招攬,哪怕只是個王府屬官,那起步品級也比翰林要高,這可是潑天的機緣富貴啊!
而且這位可是貴妃之子,若未來要是登上那無上之位,那……可就恐怖了!
少不得是一部的部堂!
海瑞眉頭微微蹙起,站在那裡,目光平直地看著朱載墒,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道:
「殿下厚愛,草民心領了,但草民是大明的舉子,若要為朝廷做事,便該走正經的選官路子。
而且,殿下以親王之尊,當眾掌摑舉子,大不應該,舉子若有謗訕之罪,當由法司依律問擬,殿下雖貴,亦非刑部,豈能擅用私刑?」
這話一出,會館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徐中行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吳國倫的表情僵在臉上,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冰水,海瑞不接招也就罷了,他竟敢當面問罪?
江濤此刻也愣了。
他趕忙上前,低低道:「剛峰兄,你這是做什麼?」
海瑞搖頭:「我只是按規矩,按大明律說事!」
江濤人都麻了……
不是……
親王招攬你,你不答應也就罷了,拒絕那也該委婉點?
可現在還要問罪親王?
江濤想說一句,你這樣會沒朋友的……
但不及江濤說話,朱載墒笑了:「呵呵,不錯,你很有個性!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海瑞拱了拱手: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提醒殿下,殿下今日之舉,傳出去便是親王凌辱士子,於殿下清名有損,於朝廷法度有虧,殿下若真想做事,更該愛惜羽毛,不可落人口實。」
朱載墒看了海瑞片刻,呵呵一笑……
直接悄悄拿出了一道令海瑞瞳孔劇縮,甚至頭皮都在發麻的東西!
「來人,把他給我架走!」
朱載墒才懶得和這個又臭又硬的傢伙廢話,他又不是張居正。
兩個錦衣衛迅速上前,直接架起枯瘦的跟雞崽子似的海瑞,海瑞一愣,大駭喊道:「殿下,你這是做什麼?」
朱載墒呵呵一笑:「你不是挺有個性麼!巧了,本王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