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妃的話,就像是忽如其來的風,吹得朱載墒眯起眼。
要說這天底下,誰與誰的關係最牢靠?
有人說父子,有人說夫妻。
但真正最牢靠的關係,其實是母子。
尋常富家商賈都母以子貴,更遑論這宮廷之中?
面對肅妃那句『你到底想做什麼』,朱載墒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懶散勁兒,說道:
「我就只是看不慣罷了……再說了……
原本他們參奏我,父皇甚至會為了安撫他們而懲罰我。
如果他們不那麼急著偏向裕王那邊,想要討好他,甚至剝奪我的繼承資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
父皇也不會發那麼大的火,說到底還是他們自身心底的貪念作祟,才會說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
甚至可以說……他們好像完全對父皇的皇權毫無敬畏……」
朱載墒語氣里那種冷靜之中摻著幸災樂禍的調子,聽得肅妃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們好歹教過你!」肅妃扶額有些無奈地說道。
「教過兒臣什麼了?教兒臣怎麼腐儒狂吠,空談誤國?」朱載墒翻了翻白眼,繼續道:
「他們只想我和景王兄成為兩個大蠢蛋,不要干涉他們看重的裕王兄成為只聽他們話的完美聖君而已,娘,你還真以為人家對你兒子有多好呢?」
「朱載墒?」
肅妃被朱載墒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七竅冒煙。
可轉眼,聽著他語氣之中的不平衡,又感到心疼不已。
是的,康妃的兒子占著長,得到眾多清流文官的簇擁。
景王占著寵,他母妃靖妃幾乎是他們幾人之中最受寵的,皇上也愛屋及烏,最喜歡景王。
載墒幾乎什麼都不占啊……
她知道,這孩子從小就極有主見。
從小到大,旁人都只覺得朱載墒跟裕王、景王沒什麼不同。
但她這個當娘的卻很清楚,朱載墒其實是在藏拙,這小子從小眼珠子咕嚕嚕的。
似乎很早就意識到了什麼道理,然後似乎一直在隱藏。
她也覺得挺好,一個幼子,能平平安安地普普通通地活下去就好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
明明藏得好好的,最近卻像是變了個人一般?一改之前的策略?積極奪嫡?
她想從朱載墒這裡知道,她這個兒子到底在想什麼?
但朱載墒卻好像也想瞞她一般,這讓她有些受傷……
難道就連母妃都不能信任嗎?
肅妃眸子微微有些黯淡……
朱載墒笑著看向她這位母妃,幾乎瞬間看出了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伸手拉住母妃的手,低低的說了聲:
「母妃,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其它的事情,我心裡有數,有些事不是你我母子能掌控的。」
肅妃美眸微微一閃,深深地看了朱載墒一眼……
這才驚覺,她這個兒子已然是這般有注意了。
他的手掌極其有力,甚至比他父親都有力量。
肅妃沉默一陣,才忽然道:「娘派人向你舅舅遞個話?」
「不!」
朱載墒眸光一閃,旋即叮囑道:「母妃原來做什麼,現在還是做什麼就好。」
在這宮中,就沒有蠢的,蠢的也活不長……
朱載墒相信他母妃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母妃,你就好好保養好身體吧,日後,說不得母妃還能當太后呢?」
隨即,朱載墒臉色一變,再度恢復了之前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肅妃沒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撣灰似的拍了一下,這才沒好氣地說道:
「你就貧吧!早晚有一天貧出事來。」
朱載墒嘿嘿一笑,湊上前半步,嬉皮笑臉地挽住了肅妃的胳膊:
「有母妃在,兒臣就出不了事。」
肅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一怔,再看看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實實在在地落回了原處。
她雖面上冷著,可那隻被他挽著的手臂卻不自覺地放軟了。
還能貧嘴,說明既沒被嚇著,也沒覺得受委屈。
甚至……可能完全沒把這個事情當個事……
似乎像是個能做大事的人,即便被罰跪在太廟,也沒有半分畏懼和委屈。
要是康妃那個兒子裕王被關在這裡,恐怕早就一副天塌下來的軟弱模樣。
她忽然覺得她這個兒子還挺不錯的……完全不次於陛下親自培養的前太子……
甚至……更優秀……
肅妃摸摸朱載墒的臉,這才朝著那些宮女太監們招招手。
眾人這才近前來,聽候吩咐……
王伴伴則趁機趕忙上前打著圓場:
「娘娘您看,殿下這不是好好的麼?面色紅潤、精神頭十足,跟從前比還俊了不少呢,可見太廟是個養人的地方……」
「胡說八道。「肅妃橫了他一眼,「太廟養什麼人了?」
可她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又多看了朱載墒兩眼。
這孩子確實和從前不一樣了,那張臉上透著的玉色在晨光里盈盈生輝。
眉眼舒朗,氣色極好,半點兒也不像在太廟這種陰森的地方待了一夜的人。
這才慢慢收了怒容,轉而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從小內里極有主見,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你比娘更清楚,多餘的娘就不說了」
「王伴伴,把這些都送到殿下值房裡。」
隨即,肅妃直接指揮著王守忠等人搬東西。
「是!娘娘!」
隨即,一行人便忙活起來,兩個小太監搬著厚棉被、炭火盆、食盒、換洗衣物,一箱一箱往太廟值房裡送。
就像先前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娘娘還是那個娘娘,殿下還是那個殿下。
而王伴伴還在朱載墒耳邊念叨著……
「這是娘娘連夜讓人從庫房裡翻出來的狐皮褥子,太廟值房那床板硬得很,殿下可墊上……這是新炭,比宮裡的多燒兩刻鐘,夜裡別凍著……這些吃食都是擷芳殿小廚房現做的,殿下若是吃不慣,娘娘說了,明日讓人再送……「
朱載墒看著那大包小包從自己面前魚貫而過,哭笑不得:
「母妃,您這是打算讓兒臣在太廟安家呢?「
肅妃輕哼一聲:「最好讓你這個小混蛋在太廟多住幾個月,省得你到處闖禍!」
我倒是也想……
朱載墒暗自搖頭,能這麼安靜修行的地方,在皇宮裡可真是不多見……
但他還惦記著他的掌心雷法和黃精丹煉製任務,所以還是儘早出去的好……
不過東西搬完之後,肅妃卻沒有急著走。
她讓人在太廟的側殿裡擺了張椅子坐下。
又把朱載墒叫到面前,正色道:「自從你搬到了擷芳殿,就越發的跋扈,伸出手來……」
朱載墒:?
不是吧?打手心?
他可還從來沒被打過手心。
不是,母妃這是在抽哪門子風?
「手!」
見朱載墒遲遲未行動,肅妃又喊了一聲。
朱載墒伸出手,卻還是莫名其妙……
肅妃握住他的手指,另一隻手在他掌心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這一板,是打你不敬師長,就算林維賢有千般不對,你也不該當眾寫那八個字。「
說著,她又拍了一下:
「這一板,是打你不留餘地,朝堂之上,該進的時候要進,該退的時候也要退,你今日把話說絕了,明日誰還敢與你共事?「
說著,她又一板子拍了下來:
「這一板,是打你不替自己留後路,你父皇再護著你,可滿朝文武、天下縉紳不是吃素的。你今日把這些人的利益全得罪了,明日出了這紫禁城,你拿什麼擋?「
肅妃似乎已經知道昨夜在永壽宮發生的事情一般……
三下拍完,肅妃又按著朱載墒的手握起,叮囑道:「記住今天的一切!」
朱載墒若有所思點頭道:「知道了,母妃!」
肅妃放開了他的手,目光落在他那張透著玉色的臉上。
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娘這便回去了,你……」
她眸中有些不忍,又有些心疼。
皇家與尋常家不一樣……
她很清楚,奪嫡失敗的下場……
她也不希望朱載墒捲入到奪嫡之爭之中。
但,正如朱載墒說的那樣,有些事,不是他們母子能夠改變的。
她能做的,便是有限度地不給朱載墒添亂就是。
「娘放心。」
朱載墒神色正經了些,低聲說,「兒子有分寸。」
肅妃看了他好一會兒,像要把這張透著玉色的臉刻進心裡去。
最終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青氈小轎走去。
走出兩步,又停住了:「東西不夠了就讓劉福來報,娘再給你送。「
朱載墒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轎簾落下,一行人影緩緩遠去,燈籠的光在晨霧裡拖出一道模糊的紅痕。
朱載墒站在太廟側門外,目送著那頂小轎消失在甬道拐角處,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三道淺淺的紅印,拇指在手心裡不著痕跡地捻了一下,
摸到一張疊得極薄的小紙條。
是方才肅妃拍他掌心時順進去的。
他正要展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又壓著的腳步聲。
王伴伴不知什麼時候折返回來,貓著腰跑到他身邊。
左右張望了兩眼,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巾裹著的小包,塞進他手裡。
壓著嗓門,快速說道:
「殿下,您的小丹爐和藥材,奴才趁娘娘他們沒注意,給您塞到箱子最底層了。
您可千萬動靜別太大,悄悄待著,別再惹陛下生氣了,娘娘她……一宿沒合眼。「
朱載墒低頭看著小布包,裡面應該也是一些藥材。
又抬眼看了看王伴伴那張緊張兮兮的老臉,緩緩點了點頭。
王守忠會意,又貓著腰原路退了回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晨霧裡。
直到此時,他才不動聲色地轉身回了太廟。
晨光在他身後,將他的影子投在朱紅色的宮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值房裡的炭盆被重新添了炭,狐皮褥子鋪上了床,食盒掀開一角,冒著熱氣的粥香飄了出來。
朱載墒把腦子裡那篇《皇極真解》又過了一遍。
幾乎迫不及待地想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