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秉文回到衙門的時候,已經是巳時末了。
他進了前堂,門帘落下,將外面的風聲擋在身後。他站在門口,緩了好一會兒,才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慢慢坐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他。
「成了。四兩一石。一千石。」
他說完這四個數字,便沒有再多說話了,像是那幾句話已經把他這半日的力氣用盡了。
堂內眾人神色各異。
韓承宣張大了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四兩?四兩一石?他閔安習肯認?」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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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個人心裡都在轉著同一件事:市面上的糧價已經漲到了六兩多,各家糧鋪門前排的隊伍越來越長,百姓買到的糧食卻越來越陳。
閔安習竟然在今日被張秉文用四兩一石的價格撬出了一千石。
誰都清楚,這價格放在平日已算得上公道價,更別說在如今這糧價飛上天的時候。四兩一石的價錢,竟真能被認下。
銀子也湊得很快。
德王那邊,苟好善親自去了一趟。他天剛亮便出了門,坐著一頂素色小轎,沿街去往德王府。府門外那些自發來掃雪的百姓已經散了大半,只有牆根還留著幾把橫七豎八的掃帚。
苟好善從側門進去,沒有廢太多口舌,德王便同意了。
「大人,守城要緊。」楊進忠把銀票遞過來時,兩眼裡儘是期望。
苟好善接過銀票,深深作了一揖。他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在什麼地方讀到過的舊話:人在絕處,最怕的不是沒有路,是終於有人遞了一根竿子,你卻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伸手。
德王今日遞了竿子,他接了。
加上宋學朱、張秉文等人的私捐,又從府庫縫隙里刮出最後一點底子。
按四兩一石算,正好夠買閔安習那八百石糧。
只是這用籌來的銀子,去買那談來的低價糧,繞了一圈,最大的獲益者,竟還是他閔安習,思之不免令人胸中憋悶,卻又無可奈何。
銀子有了,糧也有了,剩下的就是發到守城士卒手裡。
這件事,苟好善交給了朱以海。
朱以海接到訊息時,正在西城根的粥廠里攪最後一鍋粥。慶春和慶柳在一旁幫忙,手凍得通紅。
「我去?」他有些意外。
「府尊說了,公子是「協理城防」,算不得官身,行事方便。」來傳話的差役陪著笑,「況且城頭上的弟兄們都認得公子,前幾日施粥時都見過,他們信得過您。」
朱以海想了想,把粥勺遞給慶春,擦了擦手,「感謝大家抬愛,我去。」
......
城頭上的風比下面大了不止一倍。從馬道口走上去的那幾十級台階,越往上風越緊,風已經灌滿了他的領口。
城牆上的積雪已經被踩成了一層滑溜溜的薄冰,踩著走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守軍們蜷縮在垛口後,靠著彼此的身體取暖,臉色青紫,眼神麻木地望著城外二里處的清軍大營。
忽然,一陣嘈雜聲從馬道方向傳來。眾人驚疑望去,只見十數名家丁模樣的人,正費力地抬著幾個沉甸甸的大木桶和籮筐上來。
為首者,正是朱以海。
「諸位弟兄!」朱以海的聲音不算洪亮,「府尊大人體恤弟兄們守城辛苦,特籌措了些錢糧!現下,熱粥管夠!每人還可先領一兩銀子錢,定不拖欠!」
那一瞬間,城頭上安靜了片刻。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可就是不敢輕易信了。
那些士卒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朱以海的方向,像是在等那句「定不拖欠」後面跟著一個「但是」。
「愣著幹什麼?都過來!」王鐵又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熱粥!還有現錢!
楊二虎,趙四等家丁迅速行動起來,掀開桶蓋,濃郁的熱氣裹挾著難得的米香瞬間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饞蟲大作。
另有人抬出籮筐,裡面是串好的一吊吊銅錢和成堆的碎銀。
「排好隊!人人有份!」朱以海親自拿起長勺,為第一個擠到眼前的軍漢舀了滿滿一大勺稠粥。
那軍漢雙手顫抖地接過那隻粗瓷碗,先是湊到鼻尖下深深地嗅了一口,然後便再也忍不住了,也顧不得燙,低頭稀里呼嚕就往嘴裡灌。滾燙的粥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那一路的暖意經過胸口、胃裡、小腹,凍僵的身體似乎都暖和了過來。
「謝.....謝謝大人!」軍漢哽咽著,又要跪下。
朱以海一把扶住他,「不必多禮!快吃,吃了才有力氣殺清軍!」他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渴望的面孔,高聲道:「都來吃!吃飽了再說!」
領了粥計程車卒又迫不及待地往旁邊那隻籮筐的方向涌過去,排隊領錢。楊二虎站在籮筐後面,一手翻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一手數著銅錢和碎銀。
每人一兩,一錢不差。
沉甸甸的銅錢和銀子落入掌心的時候,許多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摸過餉銀了。上一次領餉好像還是夏天的事,那時候發的還是分量不足的碎銀,從那之後便再也沒有人提過「餉」這個字。
突然,人群中有一個士卒,端著粥碗,仔細盯著朱以海的臉看了半晌。
從眉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下巴,看了又看,像是在腦子裡把那張臉和另一張模糊的影子疊在一起比對。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是朱相公!是你啊相公!前幾日,在城裡設粥廠施粥的,就是你!俺老娘和娃兒,就是喝了你施的粥才挺過來的!俺認得!」
正捧著碗喝粥的胡勇,一聽是施粥的那位朱相公來了,連忙站起身,和周遭的兄弟們一起往前面擠去。人人都想知道,這做善事的朱相公,到底是何模樣?
「對對對!是那位善人相公!」
「原來是朱相公!真是活菩薩啊!」
感激之聲頓時此起彼伏。只是這「相公」之稱,朱以海還是習慣不了。
朱以海一一拱手,「諸位兄弟,相公之稱,實不敢當。府尊大人著我協理城防,無非我看我肯做事,用心做事。若是諸位看得起我,喚我一聲『朱兄弟』便是!咱們就只論守城的兄弟,不論別的!」
這話一出,城頭士卒們先是一愣,隨即更熱絡起來。
「好兄弟!」
「朱兄弟仗義!」
當兵的粗豪,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和官場上的客套。眼前這位如此爽快,讓他們喊「兄弟」,那便是把他們當人看,當自己人看。
朱以海趁熱打鐵,走到人群中間,「兄弟們!當兵的,吃糧拿餉,保家衛國,這是本分!天經地義!以前是官府艱難,讓大家暫時餓著肚子受凍守城。但今日,府尊大人有令,一定要把欠大家的,先補上一部分!」
他繼續道:「當兵打仗,求的不是別的,就是能讓爹娘妻兒在城裡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讓清軍的刀砍到他們身上!如今,飯吃飽了,銀子揣懷裡了,傢伙握緊了!就得對得起這碗飯,對得起這份餉,更要對得起城牆後面的鄉親們!」
「清軍也是肉長的,一刀下去照樣見紅!他們遠道而來,咱們以逸待勞,憑這濟南高城,只要兄弟們心齊,豁出命去,就沒有守不住的道理!」
他這話說的是真心話。
誰都想活命,他朱以海,一個從和平年月里莫名其妙被扔到這兵荒馬亂中來的普通人,比誰都想活命。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低價賣糧也好、開粥廠也好,說到底無非是同一件事:先保住這條命,才有機會去想後面的事。
城外那些清軍如果真的攻破了城,不管他是姓朱的還是姓什麼的,都一樣是刀下的人頭。
「守住濟南!讓狗日的韃子有來無回!」
群情激昂。
方才的麻木被熱粥、銀子和這番貼心話驅散了不少。
胡勇看著侃侃而談的朱以海心裡不由得一酸,若是衙門的老爺們都是這般心善,他們大頭兵的日子恐怕會好很多吧。
這想著,一直緊張地盯著城外清軍營地方向的許根生,忽然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跳起來,指著遠處尖叫道:「那!那邊!有個韃子!朝這邊來了!」
這一聲驚呼如同炸雷,城頭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城外。
只見茫茫雪原之上,一騎黑馬正不緊不慢地朝著濟南城牆而來。馬背上馱著一個人影,因距離尚遠,看不清具體模樣,但那一身迥異於明軍的裝束和那標誌性的髮型,準是韃子沒錯。
「抄傢伙!」胡勇第一個反應過來,嘶啞著嗓子吼道。周圍的兵卒頓時一陣慌亂,紛紛抓起身邊的兵器,弓手也急忙搭箭上弦。
「都別慌!」朱以海沉聲喝道,穩住局面,「就一人一騎,不像攻城的架勢。」
他轉頭對身旁眯著眼眺望的楊二虎道:「二虎,你眼力好,仔細看看,下面是怎麼回事?」
楊二虎極力望去,片刻後回道:「主子,就一人一馬,沒帶長兵,好像....好像鞍韉旁掛了點什麼零碎,不像兵器。走得也不快,晃晃悠悠的。」
一人一騎,不持兵器,緩緩而來。
城頭眾人心下稍安,但疑慮更甚。這韃子想幹什麼?
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那騎士緩緩進入一箭之地範圍內,卻並未加速衝鋒,反而更慢了些。
直到離城牆百步左右,他勒住馬匹,仰起頭,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城上的人聽著!我乃大清國使者察哈拉!奉我睿親王爺之命,特來傳話!要見你們城中主事的巡撫顏大人!有要事相商!速開城門!」
城頭上瞬間一片譁然,「金國就金國!還什麼狗屁大清!滾回去!」
「你們不過是大明的一條狗!」
「狗日的!趕緊滾!爺爺的箭可不認人!」
幾個性子烈計程車卒已經拉滿了弓弦,箭尖對準了城下那個端坐在馬背上的影子,只待一聲令下,就要將那來使射成一個刺蝟。
可城下的韃子倒是沉得住氣,臉上甚至帶著絲不屑。
他待城上聲浪稍歇,才再次提高嗓音,「休要逞口舌之快!我大清天兵已至,你們濟南不過是一孤城!」
「王爺仁德,念及城中生靈,給你們一條生路!速速開門迎我入城,面見顏繼祖,尚有轉圜餘地!若是不識時務,待我大軍踏破城池,雞犬不留!」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城頭罵聲更烈,但卻沒一個人真的敢放箭。
沒有軍令擅自行動,可是死罪!
此時朱以海同樣是眉頭緊鎖。
正所謂,外交無小事。
他在這座城裡做了這麼多事,鋪了這麼多路,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在危急關頭能有轉圜的餘地。
若是今日有人貿然射殺了這使者,除了激怒城外那幾萬清兵,讓他們師出有名地撲過來攻城之外,恐怕百害而無一利。
如果能透過外交手段避免一場戰事,哪怕只是拖一拖時間、等一等援兵,也絕對算是上上策。
「都住手!誰也不許放箭!」朱以海厲聲喝道,「讓他狗叫,能叫出什麼來?」
他轉頭對身旁的趙四急促吩咐道:「趙四,你立刻下城,去府衙稟報府尊大人!就說清軍派來一使者,在城下喊話,要求入城面見撫台大人商議要事!該如何處置,請府尊大人速做定奪!快去!」
「是!」趙四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便衝下了馬道。
朱以海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城下,對那使者高聲道:「城下的聽著!你既要見撫台大人,已派人去通傳了!候著吧!」
那清使聞言,也不再催促,只是冷笑一聲,竟真的勒馬在原地小範圍踱起步來,彷佛吃定了城中守軍不敢把他怎麼樣。
趙四去後約莫半個時辰,一隊頂盔貫甲的撫標營兵士便沿著馬道魚貫而上。
為首的傅成義冷著一張臉,走到垛口邊,朝城下望了一眼。那匹黑馬還停在原地,馬背上的騎手微微側著頭,正仰著臉朝城牆上打量。
傅成義收回目光,對著城牆上的守卒傳達了知府苟好善的命令:放下吊籃,准那清使一人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