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之,是張秉文的字。
宋學朱當然認為自己比張秉文更強勢一些。他有些困惑道:「我去也一樣。」
「不一樣。」苟好善打斷他,「你是御史,去了就是壓人。你一進門,閔安習就知道你今天是來敲竹槓的。你坐在他面前,他連茶水都不敢喝,滿腦子只想著怎麼應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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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拍桌子瞪眼,他面上服了,心裡不服。回頭該剋扣的剋扣,該摻沙子的摻沙子,你能怎麼辦?再罵他一次?再綁他一次?」
他頓了頓,緩了口氣,「張含之是布政使,管錢糧的,跟那些人打過十幾年交道。他知道怎麼談。閔安習見了他不會只想著應付了事,也不會輕視他。」
宋學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剛回去應該還沒歇下,你代我走這一趟吧。」
「好。」宋學朱見苟好善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去爭,「那府尊可有個大致的章程?讓張大人能把話說到何種地步?許他什麼?又絕不能許什麼?這其中的分寸.......」
苟好善面色凝重起來,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底線便是,糧,必須出!而且要快,要足!他糧會那幾座大倉里堆著的米糧,夠濟南城吃大半年的,拿八百石、一千石出來,不過是九牛一毛。」
「可許他....若濟南得保,日後官府採買糧秣,他可優先。這是銀子上的好處。」
「若他有意,其子侄輩,之後可酌情納入府學廩生之列。這是體面上的好處。此外,一概空頭許諾皆可斟酌。但絕不可動府庫稅銀之念!那便是飲鴆止渴,後患無窮!」
宋學朱在心裡把那幾條一一記下了。他把它們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了,才點了點頭,「下官明白了。這就去張大人府上走一趟。」
他站起身,朝苟好善拱了拱手,便趁著夜色深沉,頂著寒風,匆匆趕往左布政使張秉文的居所。
張秉文果然未曾安歇,書房裡一盞孤燈,映著他一臉愁容。
這個年紀的人,心裡壓著事,躺下去也是翻來覆去地睜著眼到天明,不如索性披著衣裳坐在書房裡,把已經想了幾百遍的事情再想一遍。
聽宋學朱轉述了苟好善的意圖,特別是點明要他去與閔安習交涉後,張秉文沉默良久,「苟大人....這是把一塊燙手的火炭塞進老夫手裡啊。」
「也罷。覆巢之下無完卵。老夫這把年紀,這張老臉,若還能為濟南換回幾石救命的糧食,也算值了。宋按台,回復府尊,老夫......明日一早便去。」
次日清晨,雪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可怕。城外的警鑼和鼓聲依然不斷傳來。
張秉文沒穿官服,只換了件平常直裰,坐一頂小轎,帶了兩個長隨,往城南閔宅去。
雪下了一夜,路上積了半尺厚,轎子走得很慢。
轎簾掀開一條縫,他看見街邊的鋪子都關了門。有幾家的門板上貼著封條,是前幾天糧會自己貼的,說是「因近日市面不靖,暫停營業,以防哄搶」。
閔安習沒讓他等。
張秉文下轎時,側門已經開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出來,躬身引路,穿過兩進院子,到了暖閣。炭火燒得很旺,隔著帘子就有一股熱浪撲出來。
閔安習身著一件寶藍色綢面直身,外罩一件玄色暗紋比甲,顯得既富貴又不失體面。他見張秉文進來,並未表現出過多驚訝,只是從容起身,拱手為禮。
「不知藩台老大人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未能遠迎,還望老大人恕罪。」
閔安習側身讓座,同時朝門口站著的丫鬟抬了抬手,「快,給老大人上茶,要前日新進的那匣松蘿。用滾水,第一泡別給老大人,第二泡再端上來。」
「閔掌柜不必多禮,是老夫冒昧打擾了。」張秉文緩緩坐下。
那把椅子墊著厚實的錦墊,坐上去的一瞬間反而有些不適應,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脊背靠實了椅背,目光在暖閣里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如今城外建奴環伺,城內人心惶惶,大掌柜倒是好定力啊。」
閔安習親手接過丫鬟端來的茶,奉到張秉文面前,「老大人說笑了。閔某不過一介商賈,身家性命皆繫於此城,心中豈能不懼?只是懼也無用,徒亂人心罷了。不如靜觀其變,或許尚有轉圜之機。」
「說實話吧。」張秉文接過茶盞,並不就飲,只是用碗蓋輕輕撥弄著茶葉,「撫台大人帶走了精銳,如今城中兵不滿萬,糧秣匱乏,士卒饑寒交迫,如何能抵擋如狼似虎的建奴?轉圜之機?談何容易。」
他抬起眼來,直視著閔安習,「老夫昨夜一宿未眠,思來想去,這濟南城的安危,如今竟繫於些許錢糧之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見對方沒有立刻接話,他的聲音緩了半度,「說起來,老夫這日子還真比不過閔大掌柜。再等幾年老夫致仕,不如也去做做糧食的生意,過幾天富人家日子,到時候大掌柜可得教教老夫。」
「老大人折煞閔某了。」閔安習陪著笑,「整個山東地界,誰人不知老大人的聲望,我一介小民哪裡敢談得上教。待此次韃子退兵,老大人守城有功,您這位置,指不定還要往上提一提呢。」
「往上提?」張秉文啜了口茶,搖頭苦笑,「閔掌柜這話,是拿老夫尋開心了。眼下這光景,能保住濟南城,保住你我項上人頭,便是僥天之幸,還敢奢望什麼前程?」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這間暖閣,似在欣賞其陳設,又似另有所指,「便說閔掌柜你這宅子,這暖閣,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這銀炭燒得.....」
「嘖,怕是比巡撫衙門還要暖和幾分。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安穩日子啊。可見這兵荒馬亂里,有些根基,有些存貨,才是硬道理。」
「存貨」二字一出,閔安習心裡不由得一緊,他的這些家業,真讓官府查辦起來,那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