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1章 君子論跡不論心

  不多時,巡按御史宋學朱先一步趕到了籤押房。

  他顯然也是忙碌不堪,眉宇間盡顯疲憊之態。進來時身上的官袍還沾著雪粒,肩頭上一層薄薄的白,在溫暖的屋裡很快化成了細小的水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

  「府尊急喚下官,不知有何要事?」宋學朱拱手問道,目光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

  苟好善將閔安習所言複述了一遍,末了道:「宋大人,糧會那幫人固然是借題發揮,但其言並非全無道理。如今建奴將至,城內若因施粥聚集大批饑民,萬一有個閃失,你我擔待不起。」

  宋學朱靜靜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是一陣翻騰。

  他自然明白糧會的齷齪心思。朱以海之前低價賣糧的時候他便知道了,可他沒想到糧會的人竟會先於百姓的感激而趕在官府前面來告狀。

  但苟好善的擔憂也確實是實情,濟南城如今就是一隻繃緊了弦的弓,外面是越來越近的敵騎,裡面是越來越慌的人心,任何一個火星子都可能把這根弦崩斷。

  他沉吟片刻,「府尊所慮極是。不過,這朱以海確實曾派人往衙門遞了帖子,說想在城牆根下開設粥廠,接濟窮苦。」

  「下官以為,他雖未得正式批文,但好歹也算知會過。若只因糧會一面之詞便強行禁止,恐怕寒了人心。這年月,肯拿出自家糧食來接濟百姓的人不多了。」

  苟好善一愣,「他遞過帖子?」

  「遞了。」宋學朱點頭,「下官還沒來得及回復,他便先動了。此事是他操切,但其本意不壞。」

  苟好善哼了一聲,「本意不壞,但壞了規矩也不行。待會兒他來了,先聽聽他怎麼說。若是說得通,便罷了。若是胡攪蠻纏,那就怪不得本府不念顏大人的情面了。」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道是朱以海已到了籤押房外等候。

  「讓他進來。」苟好善整了整官袍,坐直了身子,儘量擺出知府的威儀。

  朱以海走進籤押房,對著兩人行禮道:「見過府尊大人,按台大人。」

  苟好善開門見山道:「有人稟報,你在西城根聚眾施粥,可有此事?」

  「回府尊,確有此事。」朱以海坦然道:「天寒地凍,城中多有饑寒交迫者。草民家中有些餘糧,便支鍋熬粥,略盡綿力。」

  「你可曾得了官府許可?」苟好善追問。

  朱以下意識地看向宋學朱,「我昨日派人往衙門遞了帖子,想必宋大人已經收到了?」

  「遞了帖子不等於得了許可。」苟好善看了一眼宋學朱,「宋大人,你答應了嗎?」

  宋學朱明白這話的意思,他緩緩搖了搖頭,「下官還不曾答應。」

  苟好善說道:「既無人應允,便是私自聚集。法有明文,未得官府允准,不得聚眾行事。你既讀過書,這個道理不會不懂。」

  「法無禁止即可為。」朱以海正面回答道:「請問大人,這大明律里,哪一條規定不能施粥、不能做好事?律法要攔的是惡,而不是善。施粥濟困,做的既是善事,便不該被拿法來攔。」

  「聖人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苟好善佯怒道:「本官也問你,你官居何位?有何資格施粥?」

  「草民是白身。」朱以海倒也不急,「可白身也算是大明的子民,孩子為父母做事,有什麼不妥之處?」

  宋學朱見他站在案前不卑不亢,言辭雖不算鋒芒畢露,卻句句都穩得住腳,比上次在顏府那席間相見時更加沉穩了幾分,心中倒也暗贊了一聲。

  「哼,說得輕巧!」苟好善語氣微沉,「你可知如今是什麼時節?建奴壓境,濟南城防務吃緊,一應事務皆需以穩為主!萬一人群中混有奸細,或是有人趁機煽動,引發騷亂,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朱以海深吸一口氣道:「大人此言,我不敢苟同。」

  「你還有何道理?」宋學朱適時地開口問道。他也想聽聽,朱以海會怎麼接這一招。

  「前些日子本官讓你家中下人帶話,你可曾知曉了?」

  「回大人,知曉了。」朱以海又行一禮,「可如今城門早已戒嚴,何來奸細一說?若人人都有飽飯,又何來煽動一說?兩位大人明鑑!所聚者,實為走投無路的城中百姓!」

  「他們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沒有地方可去,才聚在城牆根下等那一碗粥。若連這一點念想都給他們掐了,他們還能往哪裡去?」

  他邊說邊想,幾乎是把腦中所積累的知識翻了個底朝天。

  前世那些看過的、聽過的、自己親身經歷過的種種,此刻都化成了話里的底氣,「人心就是糧食,糧食就是人心。大人既然知道清軍可能會來,那更應該知道人心的重要性。」

  「再者。」朱以海話鋒一轉,略帶一絲嘲諷,「我此舉,所耗的不過是自家存糧,並未耗費府庫一分一毫,亦未向百姓收取一分錢。」

  宋學朱更是讚賞,但他身為巡按,不能輕易表態,只是微微頷首,看向苟好善。

  「好一張巧嘴!怪不得撫台大人如此關照於你!」苟好善也被說得有些動搖,但他身負守土之責,不敢冒任何風險,尤其是糧會那邊已經遞了話。

  那些人在這城裡的根基比他這個知府還深,若是徹底得罪了,將來糧價飛漲、城門糧倉空了的時候,那便是他苟好善的責任了。

  他沉吟半晌,「這樣吧。本府可以准你行善,但方式可否變通一二?譬如,將粥米分發至各里甲,由他們代為發放,亦可避免人群過度聚集?」

  這便是想和稀泥,既不全然禁止,也不放任自流。

  朱以海搖了搖頭,「大人,若經由那些吏員之手,恐這活命之粥,未必能及時落到真正急需的百姓口中了。里甲之中,良莠不齊,層層經手,中間剝一層皮是常有的事。」

  「那些真正餓著肚子的人,未必能排到前頭。而跟里正沾親帶故的人,反而能分到米。這些事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寧願親力親為,雖辛苦些,卻能確保每一粒米都用於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