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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對質(八)

  王承恩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駱大人昨夜遞進來的,說是黃道周和老僕的供詞都已取齊,請主子過目。」

  崇禎皇帝接過來,展開細看。

  黃道周的供詞寫得很清楚:「他府上的老僕,與宮中太監忠寶素有交情。那日忠寶下值後與那僕人相遇,說起在文淵閣聽到閣老們議論「議撫」之事。」

  「他回府後告知管事,管事稟報黃道周。黃道周聞訊後激憤不已,遂在次日朝堂上發難。」

  那僕人的供詞則簡單得多:「他承認與忠寶相識,也承認忠寶那日對他說了些朝堂上的事,但具體說了什麼,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忠寶說『閣老們在說什麼大事』,旁的都模糊了。」

  供詞的末尾,有他的畫押,雖說是歪歪扭扭,但確實是按過的。

  崇禎皇帝看完,將兩份供詞放在桌上。他看看曹化淳,又看看那兩份供詞,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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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化淳,你審了這麼多天,忠寶只供出『衣裳』二字。駱養性那邊,黃道周認了是從忠寶那裡聽來的『議撫』之事。兩邊對不上,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曹化淳聽到皇帝直呼其名,心頭不由得一緊。他知道,這個問題答不好,會面臨什麼。

  「回皇上。」他斟酌著措辭,「奴婢審問忠寶,他咬死了就只聽到那兩個字的音,至於是『衣裳』還是別的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奴婢斗膽猜測,會不會是忠寶聽岔了?」

  「他離得遠,閣老們說話聲音又低,聽錯一兩個字也是常情。又或者是那家奴傳話時傳岔了,到了黃道周耳朵里就變了味。這兩種可能,奴婢不敢斷言是哪一種,但都說得通。」

  王承恩在一旁點了點頭,「曹公公這話有理。奴婢在宮裡當差這麼多年,也知道底下人傳話最容易出錯。一句話傳三個人,就能變出三個樣子來。關鍵是,黃道周認了是從他家奴那裡聽來的訊息,這一點是實的。」

  「.....至於那訊息到底是什麼,反而沒那麼重要了。」

  崇禎皇帝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這案子可以結了?」

  王承恩躬身道:「奴婢斗膽說句話。眼下建奴入寇,邊關告急,朝堂上正需要用人之際。這件事再拖下去,只怕....」

  「而且黃道周已經認了,忠寶和周全的供詞雖然對不上細節,但大脈絡是一致的:訊息是從忠寶那裡傳出去的。至於忠寶到底聽到了什麼、傳了什麼誰都說不清,再往下查,也查不出什麼了。」

  「回頭要麼是東廠和北鎮撫司互相扯皮,要麼是牽連出更多人,反倒讓朝堂上的局面更亂。」

  崇禎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曹化淳和王承恩之間來回移動,他心裡那桿秤也跟著在兩邊晃了晃,漸漸偏向了某一端。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開口,「曹化淳,你怎麼說?」

  曹化淳心頭微微一松。王承恩這番話,雖然把東廠供詞分量不足的事點了出來,但整體是在替他把案子往小了結。

  他連忙跪下,「奴婢以為,王公公所言極是。此案脈絡已清,再拖下去於國事無益。奴婢審訊不力,拖沓延誤,甘願領罪。」

  崇禎皇帝點了點頭,像是做了決定。

  「忠寶身為內監,妄議朝政,私傳訊息,釀成事端,著即杖斃。」

  曹化淳心頭一沉,但面上不敢顯露。

  「黃家那該死的奴才,攪擾朝堂,杖八十,發配充軍。」

  王承恩在一旁一一記下,指尖在虛空中畫著字,像是在心中已然擬好了一道旨意的草稿。

  「黃道周,咆哮朝堂,妄議國政,著即革職,遣回原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永不錄用。」

  殿內一片寂靜。曹化淳跪在地上,等著皇帝對他的處置。

  崇禎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曹化淳,你身為東廠提督,審訊不力,拖沓延誤,致使此案遷延多日,朝堂不寧。」

  「著,罰俸一年。東廠的事務,暫由王承恩兼管。你回去好好反省,把東廠的差事理一理,別再出這樣的岔子。」

  曹化淳伏地叩首,「奴婢領旨。謝皇上恩典。」

  罰俸一年是小事,他曹化淳在宮裡當差幾十年,攢下的體己銀子足夠花幾輩子的。

  可「東廠的事務暫由王承恩兼管」這句話,才是要命的。

  這意味著他這東廠提督,如今只剩了一個空名,明面上的位子還在,可手底下的番子、檔頭、書辦,從今往後聽誰的號令,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他不敢爭辯。他知道,皇上沒有把他徹底擼掉,已經是念在他多年伺候的份上了。

  審了這麼多天,只審出兩個字,還跟北鎮撫司的供詞對不上。要是較真起來這個把柄,說他辦事不力都是輕的。

  王承恩在一旁微微躬身,「曹公公放心,東廠的事,奴婢先替您看著。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您再把差事領回去。」

  曹化淳勉強笑了笑,「多謝王公公。」

  出了干清宮,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王承恩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替曹化淳惋惜的意思,「曹公公,今日的事,委屈您了。皇上正在氣頭上,罰俸一年算是輕的了。等過些日子,咱家再替您說說好話。」

  曹化淳苦笑了一聲,「今日若不是王公公在皇上面前替咱家說話,只怕不只是罰俸的事了。」

  「這份情,咱家記著。」

  王承恩連忙擺手,「曹公公這話說的,咱家不過是實話實說。這案子查來查去,確實就那點事,再查也查不出什麼了。」

  「皇上心裡也明白,只是面子上過不去,總得有個交代。曹公公替皇上辦了這麼多年差,這點委屈,還望您別往心裡去。」

  曹化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在宮道拐角處分開。王承恩往司禮監的方向去了,曹化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東廠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袖中那份審訊記錄還在,輕飄飄的幾頁紙,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忽然想起忠寶被拖出去時那張慘白的臉,可那該死的奴才到死都只說了兩個字。

  「衣裳?」

  「衣」是平聲,「裳」是平聲,兩個字連在一起,嘴唇一張一合。

  「議撫?」

  「議」是去聲,「撫」是上聲,一個降一個升,連在一起讀快了....

  不對!

  忠寶聽到的八成是「衣服」二字!他慌亂之下記成了「衣裳」!

  事情可能並不是北鎮撫司說的那樣,就是劉宇亮把訊息透給了方逢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