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推門出了值房,沿著那條幽長的過道往回走。過道兩壁的火把已經換過一輪,火光明亮了些,將他腳下的影子投在磚牆上,忽長忽短地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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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邁開步子,走到黃道周的牢房前,透過鐵柵,看著裡面那個依然趴在地上的身影。
黃道周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那堆稻草被他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他的臉埋在草里,露出的一隻耳朵微微翕動著。
黃道周還沒死心。他還在想,還在琢磨,還在等一個機會。
駱養性推開牢門,手裡新拿了張紙,走了進去。
「黃大人,想好了嗎?」
黃道周沒有回答駱養性的問題,而是直直地盯著他,「駱大人。你方才出去,見了誰?」
駱養性心裡一動。這文人,倒是敏銳。
「見了誰不要緊。」駱養性面不改色,依然穩穩噹噹地坐下來,「要緊的是,黃大人您得給我個明白話。」
黃道周盯著他,那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
「駱大人,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的,都有自己的算盤。皇上要交代,楊嗣昌要保位,劉宇亮要脫身,現在....又多了個王公公。你們都想把我當成什麼?」
駱養性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
黃道周竟然猜到了王承恩?
「黃大人,您猜到了,又怎樣?」駱養性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您不說,能改變什麼?忠寶在東廠已經認了,供詞上寫得清清楚楚。您不認,三法司會審的時候,您怎麼辦?」
駱養性盯著他,看了半晌,「御前密議,所知者不過皇上、劉閣老、楊閣老三人的事。這是絕密。」
「您一句『路人皆知』,就想把這天大的干係撇乾淨?您是瞧不起我北鎮撫司,還是瞧不起皇上?」
黃道周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黃大人,我知道您骨頭硬。」駱養性嘆了口氣,「廷杖二十,您都沒怎麼吭聲。這份硬氣,駱某佩服。可您想過沒有,您硬氣,別人未必硬氣。」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了下去,「剛剛說的那位忠寶,您認識吧?」
黃道周的瞳孔猛地一縮。
「干清宮的小太監,那天晚上在文淵閣值房伺候。」駱養性不緊不慢地說,「他在東廠那邊,已經招了。他聽到劉、楊二位閣老說話,然後把話傳了出去。您猜,他傳給了誰?」
黃道周沒有說話。
駱養性彎下腰,湊近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他說,他傳給了您府上的一個老僕。那老僕,又傳給了您府上的管事。管事,又稟報給了您。」
黃道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你胡說!」
「我胡說?」駱養性直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黃道周面前,「您看看,這是東廠的供詞,上面有忠寶的簽字畫押。鐵證如山,怎麼叫胡說?」
黃道周盯著那張紙,在那幾行字上來回掃了又掃,臉色慘白得幾乎透明。
「這....這不可能....」他的聲音顫抖著,「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忠寶!我宅子裡也沒有什麼下人跟太監交好!」
「哦?」駱養性挑了挑眉,「那您的意思是,忠寶冤枉您?可他為什麼要冤枉您?他跟您無冤無仇,吃飽了撐的,攀咬您一個太子之師?」
黃道周說不出話來。
駱養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有數了。他收起那份嶄新的供詞,重新坐回椅子,翹起了二郎腿。
「黃大人,咱們兩就說個實在話。」他說,「您現在,只有兩條路。」
黃道周抬起頭。
「第一條路,您硬扛。扛著不認,扛著不招。」駱養性慢悠悠地說,「那您後面還有吃不完的苦頭,最後的不僅您的罪名跑不掉,您那些所謂清流同僚.....」
黃道周的臉色更加難看。
「第二條路。」駱養性壓低了聲音,「您現在就認。認您是聽了忠寶傳出來的話,認您是一時激憤,才在朝堂上失言。您認了,事情就到您這兒為止。」
「王公公和我都會替您說說話的。頂多再關些日子,等風頭過了,讓您回老家養著。您雖年紀不大,可回福建老家種種茶、寫寫字,不比在這詔獄裡受罪強?」
黃道周依然不理睬他。
駱養性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不耐煩。這個文人,骨頭是硬,可腦子轉得慢。都到這份上了,還在猶豫什麼?
「選吧?」
「堂堂大夫頂天立地,豈會行此下作之事?」黃道周卯足了勁吼道:「你們番子慣會羅織罪名,屈打成招!今日栽贓於我,明日是否就要攀咬太子?」
「攀扯儲君?」駱養性冰冷道:「黃大人,這話過了。」他眼皮都沒抬,只盯著自己修剪齊整的指甲,「錦衣衛辦事,自有法度。倒是黃大人.......」
他眼皮輕輕一抬,「口口聲聲光明磊落,可面對黑紙白字,還要狡辯?」
「天理昭昭,自有公論!」黃道周梗著脖子,眼神如炬,「我黃道周根本不認識什麼忠寶!」
「公論?」駱養性嗤笑一聲,慢慢悠悠站起身道:「公論在詔獄裡,得用『理』來說話。」他踱到牆邊,那裡蒙著一塊厚重的黑布。
「大人方才說我下作?」駱養性背對著黃道周,猛地抬手,一把扯下黑布。
哐啷啷一陣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一眼望去不是常見的皮鞭棍棒,而是一副精鐵打造的拶子。幾根鐵條中間穿著堅韌的牛皮索,鐵條兩端連著絞盤。
懂行的人都知道,這是詔獄裡專伺候讀書人的東西。
皮鞭棍棒對付武將,對付那些習慣了皮肉之苦的粗人。可對黃道周這樣的文臣,拶子才是最襯手的物件。
此時此地,最懂行的就是駱養性了。
他用手指彈了彈冰冷的鐵條,發出陣陣響聲,「在詔獄,這就叫理。我們北鎮撫司,向來體面。對付黃大人這樣的清流名臣,自然不能用那些血糊刺啦的下作東西,髒了大人的手,也污了斯文。」
「十指連心吶,大人。心通了,理,自然就明瞭了。」他走到黃道周面前,俯下身子問道:「最後問一次,是不是忠寶傳的訊息?」
黃道周咬牙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想我攀誣一人!」
「好!」駱養性終究是沒了耐性,「看來黃大人是鐵了心要當這好漢了。我們詔獄比不得刑部大牢,之前顏大人沒吃的苦頭,黃大人今日恐怕逃不掉了。」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兩個錦衣衛力士立刻上前。一人抓住黃道周的胳膊反剪到背後,另一人麻利地將他的雙手手指分開,強行塞進了鐵拶之中。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駕輕就熟。
黃道周悶哼一聲,身體本能地掙扎,但哪裡敵的過眼前兩名大漢?鐵器和皮肉緊緊相貼,一種刺骨的寒意瞬間鑽心。
駱養性坐回太師椅,「伺候著。讓黃大人....好好想想吧。」
「是!」力士沉聲應道,大手穩穩握住了拶子一端的木柄。
牢房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木柄轉動時發出的「吱呀」聲。
皮索開始收緊,繩索深深勒進黃道周十根手指的皮肉里,死死箍住指骨。那是一種緩慢的壓迫,一點一點碾碎骨頭的折磨!
黃道周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間冒了出來,順著鬢角滾落。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關咯咯作響,硬生生將慘嚎憋了回去!
他的身體因劇痛而劇烈顫抖,囚服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貼在杖傷上,又疼又涼。
「吱呀.......吱呀......」
木柄還在緩慢地轉動。黃道周終究是忍不住痛苦,發出細微呻吟。
駱養性彷佛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景致,「黃大人,讀書人的手指金貴,寫錦繡文章的。何苦為了別人,廢了這雙執筆的手?動動嘴皮子,就說是忠寶傳的,大家都體面。」
黃道周眼前陣陣發黑。那十根手指傳來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地湧上來,將他的意識一遍遍地沖刷著。他用力地眨眼,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可眼前的景象已經開始模糊了。
他猛地抬起頭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瞪著駱養性,「無.....無可奉告.....」
「給臉不要臉!」駱養性聲音突然提高,「你們兩個沒吃飯嗎?給我使勁!黃大人自己不體面,你們幫他體面體面!」
「諾!」力士臉上橫肉一抖,使出死勁,只見那絞盤猛地加速轉動。
「啊!」